第1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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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节

  谷那律彻底无语。  国子监的博士、助教、直讲,还是得有几分真本事,不能滥竽充数。  真要在国子监讲屎尿屁,那将是国子监的耻辱。  “侍中有令,窦大夫去弘文馆巡视。”黄门侍郎郭行方无奈地出现在寮房内。  但有三分奈何,郭行方都不想接触窦奉节,可这是魏征交待的事。  “今天弘文馆是谁讲课?”窦奉节起身,顺便问了一句。  “直学士、太学助教侯孝遵讲《春秋左氏传》,学士、著作郎许敬宗讲《史记》。”郭行方讲完,赶紧转身走人。  六品以下官员来讲课称直学士,五品以上官员来弘文馆讲课称学士。  太学助教是从七品上,著作郎是从五品上。  侯孝遵是纯粹的读书人,学识没得说,人品看不出来。  倒是许敬宗妙笔生花、满腹经纶,偏偏人品不太坚挺。  当然,许敬宗也没怎么害过人就是了。  -----------------  在皇城中的弘文馆,学生并没有满员,三十个名额只招了二十四名学生。  啧,窦奉节当初要是知道自己会进门下省,肯定把刘登高塞进弘文馆了。  侯孝遵的课依旧波澜不兴,倒是许敬宗讲《史记》讲得妙趣横生。  “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  “说的是汉景帝刘启为太子时,提棋枰打死吴太子刘贤一事。”  “不知谏议大夫对此可有看法?”  许敬宗笑眯眯地将话头引向窦奉节。  “棋帝之威天下知,提前引发七国之乱,汉景帝也不是纯莽。”  窦奉节微笑着接话。  “棋帝”二字,引得学生们一阵欢笑。  提前引发的说法,让许敬宗思索了一阵。  不错,以吴国等诸侯国日益富贵、强盛的势头,再拖延一些年头,汉景帝的天下能不能坐稳还未可知。  “史书这东西,可能一个史官的记录跟另一个史官的记录冲突,可能同一本书的前后篇章冲突,都是难免的。”  “后来者读的时候,自己要有所取舍,而不要钻牛角尖。”  窦奉节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世上不乏钻研的学者,但多数人还是别那么拧巴了,前程、俸禄、柴米油盐都要考虑。  皓首穷经的人,大唐不是不需要,是要不了那么多。  许敬宗击掌,依旧俊朗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看看,这就是字成一体、谋能灭国、武能征战、箭射敌旗的酂国公!”  “本学士希望你们以他为榜样,只要能达成一样,都令本学士骄傲!”  窦奉节能看得出来,许敬宗是真想跟自己交好,当即回应:“哪里,学士才比魏收,妙笔能生花,才是你们要学习的榜样。”  当然,许敬宗的品行也挺像魏收的。  学生们对窦奉节灭国的事显然很感兴趣,缠着让窦奉节细说。  窦奉节微笑:“不过是善于发现敌国与小部落的关系,引导他们一步步靠近大唐、脱离吐谷浑而已。”  “说到发现,本官想考校一下,你们谁知道现在市面上的粗米、大盐多少钱一斗,鸡蛋什么价吗?”  “庶人受雇劳作,一天又是多少工钱吗?”  这个问题,真让不少学生挠头。  对于这些最低都是五品子的学生来说,底层的事真没几个人在意。  “粗粮大约二十文钱一斗,大盐十文钱一斗,鸡蛋一文钱三个,工钱就不知道了。”  一名学生起身应答。  “基本准确,庶人工钱每天十五文,这个标准是民部制定的,一个月不休就能挣四百五十文钱。”  “一名庶人每个月正常食用三斗粗粮,三口之家约需一石粮,大约二百文钱。”  “鸡可以自家养,布可以自家纺,肉呢?租庸调呢?天灾人祸呢?”  窦奉节丢下这些问题,让学生回去调研、思考。  弘文馆学生将来都是要成为官佐的,如果心头没有一点数,总以为庶人有榨不尽的油水,那是要出事的。第179章 风靡  窦奉节没想到,他就是逞口舌之利而已,却将这话题引燃了。  国子监、崇文馆、弘文馆、雍州州学,很多学生都在追捧这话题。  “庶人那么悲惨?啧,一个月下来,攒的那点钱不够我去一次平康坊北里的。”  “何不食肉糜?”  “据说,庶人被征发运输军粮,超期劳役所得的蠲符还不能兑现,得低价折给别人换粗粮。”  当然,有日子过得艰难的,就有日子过得好的,隆政坊庶人的幸福生活也跃入学生们的视线。  不看不知道,原本没什么优势的隆政坊,庶人的日子比赌坊云集的崇仁坊、烟花柳巷闻名的平康坊强多了!  “不得了啊!举荐你进崇文馆的酂国公,凭借一己之力带动整个隆政坊!”  几名崇文馆学生看向刘登高,满眼火热。  攀上这样的高枝,前程还用愁吗?  “酂国公为人仗义,有能力就想着街坊邻居嘛,连我这种一面之缘的人都肯伸援手。”  刘登高满眼笑意。  能结识到那么讲究的人物,刘登高觉得很幸运。  一百零八坊中,居住着贵人的坊并不算少,可有几个能像窦奉节那样带着街坊玩的?  仗着窦奉节的势头,连太子李承乾都进崇文馆考校过刘登高两次。  凭借刘登高不算太拉胯的学问,明年捞一个品官不难。  何况,他背后有太子与酂国公两尊大佛撑腰!  李承乾看了刘登高等人的调查结果,沉默了许久,最终下令:中止今年秋天开始在东宫增加曲室的计划。  消息一出,东宫僚属如于志宁、孔颖达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引经据典说服了太子。  至于李承乾已经半年没理会过他们的事实,咳咳,抛开事实不谈,圣贤书难道说得不对吗?  -----------------  门下省内省公廨。  魏征眼现赞赏:“窦大夫干得不错,三言两语引得学生关注民生,令国子监等学风大改,不再只苦吟子曰诗云。”  窦奉节叹了一声:“熟读诗书三百卷,不如躬身去体验,学生们就是好日子过多了,双脚悬在半空中,很少下来踩一踩泥泞。”  谷那律微笑:“本官就说过,窦大夫可为良师。”  屎尿屁的话,想来是窦奉节的谦虚之辞。  “国子直讲、崇文馆学士、弘文馆学士,你要不兼任一下?”魏征笑看窦奉节。  “侍中饶了下官吧,下官腹中存货有限,偶尔张嘴还行,时间长就露馅了。”窦奉节求饶。  真不是谦虚,窦奉节做事还行,偶尔掉书袋也能撑一下场面,可长期讲学肯定得落马。  要讲出一成的效果,腹中至少得有十成的才学。  窦奉节也就是半瓶子醋在晃荡而已,还是别误人子弟了。  “给事中刘仁轨已经驳议了好几份文牒,压力不小,你看看能不能帮一帮。”魏征含蓄地开口。  窦奉节果断摇头:“给事中与下官是同一类人,认准了死理绝不回头,哪怕因此免官。”  话说,难道不是因为刘仁轨这份倔强,才将他迁入门下省的么?  何况,这是打算以畿内县名号册封几个亲王、公主,刘仁轨当然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对窦奉节来说,册封哪里并不在意,只要不坑了庶人就成。  封个泰山王、黄河公主,窦奉节也能击掌相和。  穿越客对这些礼法,向来不会太执着。  刘仁轨就不一样了,就算皇帝要他的脑袋,他也能拧巴着驳议。  不过,民间有一种说法,封号太大,福分不够,容易遭反噬的。  所以,庶人给娃儿取小名,猫猫狗狗的小名居多,意思是贱名好养活。  魏征叹了口气。  皇帝想一出是一出,在一些礼法上疯狂试探,作为大臣也很难办。  魏征当年的直谏,激烈到李世民暴跳如雷,直喊要杀了这个田舍汉。  这几年磨合下来,魏征大致知道李世民的底线,劝谏的激烈程度也降低了。  同时,这也意味着臣子对帝王的约束力下降。  真当李世民不知道亲王、公主名号,不得用畿内县、名山大川册封?  本质上,这就是一次博弈。  这是君权的一次试探性进攻,如果三省不能约束,早晚有一天,皇帝能越过三省开启国战。  刘仁轨的坚持,即便窦奉节不是太理解,也不可能劝他退缩。  门下省的职责,就是把守好最后一道权力的关卡,把任性胡为、祸国殃民的国策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