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北坡,收线人
地窨子门口扫得溜光儿的,门旁边还摞着一垛劈好的松木段子,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劈口利利索索的。
哑婆婆不在家。
麦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进,她把东西搁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又捡了块石头压住,山上风硬,不压严实了能给你刮出二里地去。
松鼠蹲在树杈上看着她,大尾巴甩了两下:“你不等她回来啊?”
“不等了,下回再来。”麦穗压好石头,从兜里掏出剩下的苞米面饼子掰碎了搁在石墩子旁边。
松鼠嗖地蹿下来,两只前爪抱起一块碎饼子就往嘴里塞。
“今儿个领我跑了两趟,这都是你的。”
松鼠低头猛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黑豆眼瞅着她:“你明儿个还来不?”
“明儿个不来,后儿个来。”
“叽叽?后儿个啥时候?”
“还是这个时候。”
松鼠耳朵抖了两下,把饼子渣往嘴里一塞:“叽!说准了!后儿个我领你找我三姨去,我三姨搁西山那片混,那片的松塔比这儿的木耳还厚呢!你带饼子啊!说好了!”它嗖地蹿上了树,大尾巴在树杈间一闪就不见了。
麦穗拍了拍手上的饼子渣,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松林里又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
“叽叽!后儿个别忘了!”
“忘不了,给你带俩。”麦穗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松鼠蹲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腮帮子还是鼓的,看着麦穗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林子边上,大尾巴甩了一下。
“叽!腿短归腿短,人还行。”
它低头又啃了一口饼子:“饼子也好吃。”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半敞着,麦穗正要推院门,脚边忽然蹿过来一个灰影子。
“嫂子!”
小丫不知道从哪个墙根底下钻出来的,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压低了嗓子,眼睛亮得跟山上的松鼠似的:“西屋那个刚才出门了!”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筐搁在地上:“往哪儿走的?”
“东头。”小丫往张婶家的方向努了努嘴:“手里又拎着个灰包袱。”
麦穗站起来,往东头看了一眼,张婶家的烟囱正冒着烟。她把筐递给小丫:“你先抱回去。嫂子出去一下。”
“嗯!”小丫抱住筐,跑了两步又回头,“嫂子你快点回来!妈晚上炖排骨,大哥今儿个又劈老多柴了,灶房里全是柴火堆,他说今晚要炖汤,”
“知道了。”麦穗拍拍她脑袋。
小丫嘿嘿笑了两声,抱着筐往院里跑,筐比她还大,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麦穗转身往东头走去。
张婶家院门外有棵老榆树,树杈上蹲着只麻雀,正埋头整理翅膀底下的绒毛,嘴壳子一啄一啄地,听见脚步声,它扑棱了两下翅膀,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瞅过来。
“叽!咋又来了个!”
麦穗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它:“又?今天来过几个?”
麻雀脖子一伸一缩,换了一只眼珠子对着她,左眼换右眼。
“叽叽……你能听懂?”
“能,细说说。”
麻雀脑袋歪到另一边,又换了一只眼珠子,它大概觉得这个角度不太对,又歪回来,左眼瞅一眼,右眼瞅一眼,最后决定两只眼一块儿瞪。
“叽!昨儿是个胖的,穿得跟个花被面儿似的!啧啧啧,那色儿,比春天地头的油菜花还扎眼!叨叨叨叨叨叨说了半天,嗓门老大,我搁树上都让她吵得脑仁儿疼,差点从树杈上掉下来,你说一个人哪来那么多话!”
它越说越来劲儿,两只爪子交替着在树杈上踩来踩去。
“今儿来的是个瘦的,拎着个布兜,叽!跟前几天那个灰的一样!不吱声不吱气儿的,走路跟踩蚂蚁似的,搁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敲得也轻,不像那个胖的,恨不得把门拍烂了。”
麦穗眯起眼,花被面儿是王翠娟,灰布兜是李明娥,一个昨儿个来,一个今儿个来,这俩人还错开了。
“前几天那个灰的,那是第几回?”
麻雀歪着脑袋,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像是在数数:“叽叽……前儿个一回,大前儿个也来过,啧,这么一算,她隔三岔五就来一趟,下回她要再拎那灰兜子来,我都不爱播报了。”
“她们说什么了?”
麻雀脖子一歪,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又抬起来,表情十分懊恼:“叽!隔太远了,听不真亮儿!就听见那瘦子说啥……药不药的……下回再多带两副,啥亲婶子,这价不能高了,我自个儿往里头搭钱呢。”
药?再多带两副?
八分一副的药,多抓两副就是一毛六,卖给张婶,少说能要两毛,一个月两副,一年就是两块四,在八二年的东北农村,够买四十斤苞米面了,五副报三副不是手滑算错了,是故意的。
多出来的量,刚好够卖。
王翠娟还在集上抱着麦乳精傻乐的时候,李明娥已经把生意做通了。
一个在明面上偷鸡摸狗,一个在暗地里倒卖药品,这对妯娌,分工还挺明确。
院门响了一声。
麦穗往树后挪了半步,李明娥空着手从张婶家堂屋出来,灰布兜没了。
麦穗看着李明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