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接下来的日子,是煎熬的等待,前线,王龁与蒙骜稳扎稳打,不断给赵、魏施加压力。
十日后,第一波消息传回。
吕不韦派往郢都的使者成功接触到了楚王宠姬身边的一名心腹宦官,献上了一对据说能“驻颜焕彩”的东海明珠,并委婉传达了秦国的“善意”与对信陵君“嫁祸”的指责,宦官收下厚礼,笑纳了“好意”。
几乎同时,嬴钰在一次宴会上,无意间向一位与春申君门下客卿交好的楚国公子,透露了“听说信陵君门下能人异士遍布列国,连齐宫楚殿之事也能探知一二,当真令人惊叹又不安”的感慨。此话很快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春申君耳中。
春申君黄歇闻之,沉吟良久,他本就对信陵君过于高涨的声望心存忌惮,此流言更是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在次日面见楚王商议是否接见信陵君时,黄歇的态度果然变得不明,不再积极主张联魏抗秦,反而强调需“慎重权衡,以免为人所乘”。
又过了五日,“鼠”传回密报:书信已成功送达玄微子隐居的附近,通过一名每日送柴的山民,遗落在玄微子常去垂钓的溪边石洞内,玄微子发现后,独自在洞前伫立许久,方才携信归去,神色颇为凝重。
至此,三步棋,全部落子。
现在,就看信陵君魏无忌,如何面对这郢都已然变味的空气,以及那位可能已对他心生疑虑的至交好友了。
信陵君抵达郢都的那日,楚国以接待他国公子的礼仪相迎,场面盛大,却少了几分真正的热情。
楚王设宴邀请信陵君,席间歌舞升平,言辞客气,但每当信陵君谈及合纵抗秦、陈述利害时,楚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春申君在一旁陪坐,笑容得体,却绝口不提发兵之事。
宴会后,信陵君私下求见楚王,再次痛陈利害,楚王面露难色,只推说“军国大事,需与群臣细细商议”,便端茶送客。
信陵君又去拜访春申君,黄歇热情接待,酒过三巡,信陵君旧事重提,黄歇却叹息道:“非不欲助君,实是国中有难处,去岁南疆不靖,耗费甚巨,今岁粮仓亦不丰盈,骤然兴兵,恐国力不支,且秦使方去,言辞恳切,愿与我楚重修旧好……”
从春申君府中出来,信陵君心中已是一片冰凉,他并非看不出楚王的敷衍与春申君的推诿,只是没想到阻力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他不甘心,想起隐居云梦泽的至交玄微子,玄微子虽不出仕,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在楚国士林中威望甚高,若能得他相助,或可扭转舆论。
于是,信陵君轻车简从,秘密前往云梦泽,见到玄微子,多年老友重逢,本该把酒言欢,信陵君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眉宇间的一丝疏离与忧色。
叙旧之后,信陵君直言来意,恳请玄微子为天下苍生计,助他说服楚王。
玄微子沉默良久,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信陵君:“无忌,你我至交,有些事,我不能不问,此信……你可知晓?”
信陵君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信中内容虽未明言,但含沙射影的暗示魏王已生嫌隙的笔调,他再熟悉不过,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所提“秦国肃奸,牵连甚广,王惧秦问罪”等语,与他离魏前所知情况隐隐吻合,只是更添了几分凶险的猜测。
“此信从何而来?”信陵君声音干涩。
“数日前,于溪边得。”玄微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笔迹印鉴,颇似魏王近侍,无忌,你是否……在魏国已处境艰难?若真如此,你此时力主合纵抗秦,是否也有……为自己谋后路之嫌?”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也极其诛心,信陵君浑身一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他能说魏王对自己全然信任吗?不能。他能说自己在魏国毫无危机吗?也不能。这封信真伪难辨,却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看着玄微子眼中混合着关切与疑虑的神情,信陵君知道,这位老友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了。
即便他相信自己的为人,但涉及邦国存亡、自身家族安危,玄微子也必须谨慎。
最终,玄微子没有答应出面游说,只是劝信陵君“暂且忍耐,静观其变”,并暗示楚国朝局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信陵君魏无忌,这位一生以豪侠仗义挽救危亡著称的公子,在郢都盘桓半月,处处碰壁,心力交瘁。
他意识到,秦国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周密狠辣,不仅斩断了他的暗桩,更在人心层面布下了重重迷雾与裂痕。
合纵之梦,在现实利益的算计与猜忌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又过了几日,魏国传来急报,魏王病重,急召信陵君回国。这无疑是一道最后的逐客令。
信陵君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黯然离开郢都,返回大梁,来时踌躇满志,归时萧索落寞。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宫中,一片肃然,太子看向异人,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吕不韦、嬴钰亦觉肩头一松。
“信陵君已不足为虑。”秦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蒙骜、王龁,加快攻势,务必在夏末之前,彻底击垮魏军主力,拿下邺城,兵锋直指大梁,赵国那边,若再不答应条件,便让王龁做出南下邯郸的姿态。”
“诺!”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猛烈。秦国的东出之路,在扫清了背后的暗箭与侧翼的干扰后,终于可以全力向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