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四个炮灰(加更)
第85章 第四个炮灰(加更)
天光微亮, 神赐的光明尚未来临,科里米哀便已醒来。
这是他十年如一日的习惯。老神父曾教导他,黎明前那段混沌时刻, 是人间离神最远、也最近的距离。
他无声地坐起,双手在胸前合拢。
床铺硬而单薄, 麻布被单洗得?发白,边缘处针脚细密。
那是去年冬天, 裁缝家的格洛瑞亚夫人执意为他缝补的。科里米哀当时推辞多次,妇人执意道:“神父, 您总想着别人,也让我们为您做点什么吧。”
他最终收下, 并在次日弥撒后, 悄悄在她家的门廊放了一小罐自制的止咳蜜。
晨祷的词语从唇间流淌而出, 这些句子他重?复过千万遍, 每个音节都刻进骨髓里。但今日,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缠绕在祷词之间, 科里米哀皱了皱眉, 将之归咎于昨夜浅眠。
祷告完毕,他赤足踏上冰凉的石板地,这能使他晨间难掩困倦的脑子保持清醒。
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椅, 墙上挂着木制圣徽。桌上摊开着一本厚皮笔记,羽毛笔斜插在墨水瓶沿。
昨夜他整理?完信徒的捐赠记录,又校对了一遍下周布道用的经文摘录, 直到白烛燃尽。
他穿上神袍。白色亚麻布,袖口与领口已磨出毛边。这件袍子还?是老神父留下的。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掌心枯槁:“科里, 你要记住,衣服会?旧,殿宇会?老,但光不会?。”
科里米哀系好腰带,手指抚过腰间悬挂的小皮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把?采药用的短柄银刃,一份从不离身的手札,一卷经文。
他推开房门。
长廊幽深,纵使他时常擦洗,也抹不去老旧的意味。尽头的窗玻璃蒙着雾,将外界朦胧成一片灰绿。
这座神殿确实小:一座主?厅,两侧各有三个房间,后面连着厨房和储藏室。比起他曾随老神父远赴中央圣城所见的宏伟殿堂,这里朴素得?像一座寻常的老宅院。
他还?记得?那座光明主?殿。高耸的穹顶绘满天国景象,彩绘玻璃将阳光切成无数碎金,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里的神职人员穿着丝绸祭衣,金线绣出的神纹在行走?时流淌着暗光。他们步伐整齐,神情肃穆。一位年轻执事告诉他,连扫地仆役都必须熟背八百条礼仪规典。
老神父当时问他:“想留下吗?中央神殿的导师说,你的光明元素共鸣体质很出色。”
十三岁的科里米哀仰头看着主?殿神像。那尊八翼天使如山峦般矗立,低垂的眼眸用整块黑曜石镶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仿佛正凝视着自己。
“我想回家。”他最后说。
老神父什么也没问,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几个月后,他们回到明萨那瓦。马车驶过镇口那棵老树,科里米哀明白:中央神殿不缺一个天赋尚可的学徒,但这座小镇需要它的神父,这位日益佝偻的老人需要一个能为他煎药、读经、在冬夜往壁炉添柴的人。
而他,一个不知父母是谁、被遗弃在神殿台阶上的孤儿,需要这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
天光大?亮。
科里米哀站在主?厅的神像前,结束了今日的正式晨祷。阳光透过高处那扇唯一的彩窗斜斜切过空气,落在神像肩头。
这尊八翼天使像由本地杉木雕刻,漆已斑驳,翅膀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孔。但他的神情悲悯,略微垂眸,似在注视芸芸众生。
“愿光明与我同在。”科里米哀低声说,划完最后一个手势。
他转身时,长袍下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微尘埃。
储藏室的门吱呀作响。科里米哀清点药柜:艾草见了底,金盏花只?剩半罐,止血用的藓草几乎用光。
上个月铁匠的儿子爬树摔伤,猎人被野兽抓破手臂,还?有面包师傅那顽固的关节肿痛……小镇的伤痛具体而微,他的药箱也因?此空得?很快。
推开神殿侧门,湿凉的空气涌进来。
明萨那瓦刚刚苏醒。面包房飘出第一炉麦香,铁匠铺传来叮当敲打声,几个早起的妇人拎着水桶走?向公共水井。她们看见白色神袍,纷纷点头致意。
“早安,神父。”
“愿您今日平安。”
“科里米哀神父,下午我母亲想来听听经文,您方便吗?”
他一一回应,脚步未停。
穿过最后一片民居,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走?近人迹罕至的区域后,科里米哀一改方才肃穆沉稳的形象,撩起长袍下摆熟练地打了个结。
白色的神袍不好清洗,林中满是污泥露水,刮破可就难办了。民众们的贡献他全部用来修缮神殿、印刷经文、组建活动,没有多余的份额留给自己购买个人物品。
他小心避开荆棘,手指拂过沿途植物,一一辨认,采摘既定目标。
森林是他的第二座圣殿。老神父曾说,万物皆承光而生,科里米哀在这里学会?辨认植物的脾性,知道哪片树荫下会长出最好的疗伤苔藓,哪条溪畔的泥土富含矿物,能捣碎制成膏药。
他的光明术法不是无穷无尽——过度使用会?让他眩晕、指尖发冷,甚至短暂失明。
神赐的能力?不可滥用,切记。
所以他学习草药,他的笔记里除了经文注解,还?有密密麻麻的植物图谱和配方记录。
阳光逐渐炽烈,林间的晨雾散去。
科里米哀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篮子里已铺满层层药草,散发出苦涩气息。他掏出一卷羊皮纸清单,核对剩余所需。
还?差一份野山菌,他望向森林更深处的陡坡。那里林木更密,光线难以穿透,但正是其偏好的生长环境。
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里积着腐叶,踩上去软得?令人不安。科里米哀抓着裸-露的部分树根下行,长袍不时勾住枝杈。
就在他接近坡底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突兀的色泽。
旁边散落着布片,还?有一只?沾满泥土的靴子。
科里米哀心脏一紧。他放下篮子,快步靠近,脚下落叶发出碎裂的脆响。
那是个俯卧的人。
身形纤瘦,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破旧的旅行斗篷被撕裂,露出下面单薄的麻布衣。科里米哀跪下来,轻轻将人翻转,动作在触及对方背部时僵住了。
三道深刻的抓痕,从右肩斜划至左腰。
伤口新?鲜,皮肉外翻,边缘泛着暗紫色,此刻还?在渗血,浸湿衣料,染红了身下的大?片草叶。
顾不得?探究,他下意识使用了治愈术。
一阵光晕自科里米哀的掌心亮起,缓缓传递到黑发少年的伤口上,然而,向来无往不利的术法不仅没起到效果,似乎还?产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少年眉头紧蹙,下意识发出一声哀鸣。
“呜——”
科里米哀触电般收回手,光晕消散。
他从未见过这种?反应。光明术法可能因?伤势过重?而效果有限,可能因?施术者疲惫而光芒黯淡,但绝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排斥。
伤者蜷缩起来,黑发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五官罕见的精致漂亮,但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他眼皮颤动,挣扎着睁开。
瞳孔是纯黑的,没有一丝杂色。
科里米哀心头一沉。在明萨那瓦,乃至整个大?陆,黑发黑眼是都是罕见的。圣典的插图中,黑暗神的眷属常被描绘成这般模样。
少年看着他,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
“疼……”
科里米哀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无论对方是谁,此刻只?是一个濒死的生命。他撕开自己的神袍下摆。好在布料因?多次浆洗而脆弱,轻易能够撕裂成长条。
他用布条紧紧压住伤口,缠绕,打结,血暂时被止住了。
“你能说话?吗?”科里米哀问,“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问题。“卓……拉。我从北边来……想去神殿……”
“我就是神父。”科里米哀扶他坐起,发现对方轻得?惊人,骨架纤细得?像林中鸟雀。
“光明会?指引你,现在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
“野兽……”卓拉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很大?的爪子……”
科里米哀环顾四?周。落叶有拖拽痕迹,但未见野兽足迹。这三道抓痕间距宽阔,绝非普通狼或熊所能造成。但这片森林临近小镇,多年来从未有魔兽出没的报告。
这样的样貌在小镇里恐怕不会?受欢迎,但他不能眼睁睁看到一条性命陨落于此。
“我带你回神殿。”科里米哀蹲下身,将卓拉的手臂环过自己肩膀,“那里有圣水,有更齐全的药物?”
他的能力?有限,但若是向神虔诚祈祷,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这座大?陆从不缺乏神迹,留在森林里只?有死路一条。
卓拉没有反对,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呼吸微弱而滚烫。
回程路显得?格外漫长。
科里米哀背着少年,脚步比来时沉重?数倍。卓拉偶尔发出痛苦的抽气声,每次都会?让他加快脚步。他们穿过森林边缘时,午时祷告的钟声正从镇中心传来。
……
神殿前的小广场已经聚起人群。
周日午祷是明萨那瓦一周中最重?要的集体时刻。
农夫暂时放下农具,工匠洗净手上的污渍,妇女?们换上最整洁的围裙,领着孩子走?来。他们低声交谈,交换一周的见闻,然后在踏进神殿门槛时归于肃静。
所以当科里米哀背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现时,引起的骚动可想而知。
“神父!”
“发生什么了?”
“让开,让神父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但无数目光黏在他背上。修女?芙洛拉最先反应过来——这位六十岁的老妇人曾是校师,退休后自愿来神殿帮忙,做事向来有条不紊。
她小跑着取来圣水和干净亚麻布,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卓拉脸上时,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