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刚送走宫人,袁夫人甚至未能同许久未见的儿孙说上一句话,府门外的护卫便匆匆来报。
“夫人,外头的郭二姑娘拦不住,听闻二爷回府,偏要进来......”府外护卫门都是迟疑着,毕竟这位郭家虽如今败落,可到底同他们主家交情颇深。
且——谁不知郭二姑娘同他们爷当年旧事?
袁夫人抬眼看向身侧的长子。
此番归来,竟也不知怎的,他整个人仿佛脱了大半魂魄,清瘦许多,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冷漠。哪里还有半点光风霁月的模样?
袁夫人心底古怪,终究还是吩咐下人将郭二姑娘请进门。
“郭家如今不比当年,可到底也是将功抵过,你我之家交情本就深,我们万万不可翻脸,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袁夫人近段时日想来是操心,往日鸦黑的鬓发间生出好些银丝,她看了一眼儿子,低声劝说:“无论如何,我们家能帮一把是一把。”
袁允看着在一旁吃糕点的儿子,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压根没有听见母亲劝说。
袁夫人眉头紧锁。从前万事权衡,温和知礼的儿子如今竟是满脸沉郁,自己是他母亲,问他话竟也不答?离京一载,以往的规矩竟是差了许多。
正想着,昔日才名传遍京城的郭二姑娘一身素色衣裙走近前厅,还未走近,压抑的泪水便止不住滚落。
郭二姑娘快步上前,竟直直跪倒在袁允同袁夫人脚边,卸下往日尊严,眼中带着决绝。
“本不该这般冒昧上门,但我实在走投无路。家中又遭此塌天大祸,还望夫人念在我母亲与您手帕之交的情分,还望二哥能看在我父亲襄助的份上,搭救我一把,我着实不想随着母亲离去,随便婚嫁.......”
祖母身为叛王胞姐,自是再无回旋余地,一时间急火攻心,撒手人寰。父亲兄长尽数被削去官职褫夺世袭爵位,曾经拥有的家世荣光转瞬化为泡影,如今的郭二姑娘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短短数日,她瞧便了人间冷暖。
郭姮说完这番话,抬眸正对上袁允一张苍白冷冽的脸。
她许是从未见到这般的袁二爷,那双凌厉且冰冷的眼眸,一时间吓她一跳,可想到如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同族姐妹的下场。
自己若是当年早些成婚,也没有如今这般为难事。自己因袁允耽搁多年,若是不能嫁他,真是什么都没了。
想到来时母亲的话,袁允如今朝中之地位,自尊...又算什么?
袁夫人上前伸手将郭姮搀扶起身:“你母亲当年与我情同姐妹,我自然不会坐视你孤苦无依。”
言罢看向袁允,似乎盼着儿子说些什么话,却见袁允只是看着一旁吃糕点的阿念,似在出神。
“允儿...”袁夫人微微蹙眉,出声唤他。
袁允眸光从孩子身上移开,视线划过满脸泪痕的郭二姑娘,又落到身旁的母亲身上。
“陛下已对郭家从轻发落,此事再无回旋余地。郭家收没公中财产,却也剩有私产。二姑娘随郭夫人归祖宅度日,想来亦是衣食无忧,远比寻常寒门百姓过得宽裕。”他的嗓音极哑。
郭二姑娘面上又青又白,有些话她不好开口,见他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满脸羞愧尴尬,只能将求助的眸光投向袁夫人。
袁夫人进退维谷,长叹一口气,如今也只能道:“她家如今代罪之身,姮儿也因当年事情蹉跎至今,至今未曾婚配。如今,你可不能坐视不理,看她孤独终老不成?”
袁允似是才听明白其中深意,闭了闭酸涩发胀的眼睛,一时间没忍住嘴角勾起古怪的笑:“我处倒是有些未婚的合适人选——”
他看着随着自己的话,面色更加苍白难堪的郭姑娘,便也止住了话头,道:“二姑娘品行高洁,想来不屑与寒门通婚,更不甚在意婚娶之事了。”
郭姮一张脸忽红忽白,自幼众星捧月长大从未受过这般直白羞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襟。
可她也知晓,如今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过了今日,她便要南下,说不准明日连袁允的面都见不到了——
她几步重新又跪倒在袁夫人跟前,开口便是恳求,道:“夫人,您昔日亲口应过我家中长辈的.......”
袁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下跪举动惊得一慌,连忙伸手想要扶起她,语气满是无奈:“那都是当年旧事……”
这是什么意思?
郭姮看向袁允,压着不甘,索性直接道:“当年姐姐离世,家中长辈便有意为你我定下婚约.......”
袁允宽肩绷紧,侧脸覆着一层冷霜:“当年?我确有与你姐姐联姻的心思,可从头到尾——我从未有过半分想要迎娶你的念头!”
“况且我早已明媒正娶,有妻有子,你们怎还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心思?”
荒唐心思?这么多年,自己孤身不嫁,竟只是一句荒唐心思?
郭姮红着眼,喃喃道:“二哥,你知不知晓,便是你被贬谪出京我也想嫁给你的,只是年岁太小了些,我父母不同意....... 可他们答应过我的,等你回京,等你回来会同意的,你母亲也许诺过,当年若非崔氏半路横插一杠……”
不知怎的,袁允蓦地冷笑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半路横插一杠?”他重复一遍这四个字,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身形微微往前倾,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郭姮下意识后退:“我同我母亲当年便说过,你年纪太小你我不合适。后面我被贬谪出京,你们郭家便也再没提起这桩婚事。我在永州成的婚,如今,时隔多年,又拿这种前尘旧事说想嫁我?”
“郭二姑娘,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郭姮忍不住看向袁夫人,聪慧如她,似是忽然间明白过来:“那后来呢?后来是你母亲同你祖母都说嫂子身子不好,你要续弦的.......”
怪她太痴,竟真的信了,一年又一年,痴痴等着。
袁允忽而扭头,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眸充着细密红血丝,死死盯住身侧的袁夫人。
胸口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血缝,剧烈起伏。
袁允低低笑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我当年不是同母亲说过的,让你帮忙带着阿念就好,养好孩子.......让她养好身子,你又乱说什么?”
袁夫人被袁允从未见过的阴戾模样骇得头皮发麻,此事其实也是冤枉她,她几乎气道:“当初不过是崔氏着实不好了,你祖母随口一提,后头她身子好转谁也不会再有那个意思。我们也不是那等没良心之人!姮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后头你崔嫂子身子都好转了,你怎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袁夫人心中有气的,她如今早就打消了那些心思。今日见郭姮,也是真心实意想帮她一把!
可她往日瞧着温和乖顺,今日怎这样乱说话,当着孩子的面就胡言乱语!
袁夫人有些后悔叫她进来了。想叫婢女将小郎君带出去,婢女们竟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可看到郭二姑娘已经陷入绝望的模样,到底是于心不忍,她是知晓的,这孩子本性不坏,只对袁允的心思藏了太多年,钻了死胡同罢了。先前以为能当续弦,后头是袁允又同崔氏和离,是不是就这么一年年盼下来?蹉跎了年纪?
袁夫人忍不住看向袁允,却见袁允整个人像是失了力,高大身躯重重陷进梨花木交椅之中。
他忽而笑道:“一个比一个虚伪下作,真将她逼的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袁夫人只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骂谁.....你骂你母亲不成?”
袁允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袁夫人如梦初醒,絮叨着:“你真是彻底疯魔,无可救药……”
“是!”他索性承认,撑着冰凉的茶几缓缓起身,长臂一伸,将依旧在吃糕点的儿子抱起来。
唯有将孩子拥在怀中,感受那一点温热鲜活的小小身躯,胸腔里大片大片的空洞与刺痛才能稍稍缓解几分。
阿念手中的糕点全落在袁允一尘不染的公袍上,袁允浑然未觉,手臂牢牢圈紧怀中孩童下颌轻轻抵在阿念的发顶。
“早就无可救药了。”
“还是明白的太晚,太晚了。”他唇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近乎咀嚼着恨意。
袁夫人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满心执念失了分寸的男子,竟是她从前最引以为傲,沉稳克制的长子?
她声音带着颤抖:“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恨我不成?我生你出来不过是替你着想,你如今却反过来恨我?!”
袁允垂着眼,忽而自嘲道:“我最恨自己。”
如今场面十分之混乱,所有人情绪都不对劲,周遭伺候的婢女婆子们一个个更是根本不敢看这出闹剧,早早离的远远的。
阿念窝在父亲怀里,此刻估计也就只有他依旧不受干扰,毕竟有些词还听不太懂,却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也知晓有人想当他后娘,当即便道:“你们都是坏人!欺负我娘!”
袁夫人似是恍然,她脸上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你这孩子混说什么话?没有欺负,我们袁家不欠她的,我也并未苛责过你母亲。”
这话好端端的,也不知怎么的叫袁允气息越发深重。
袁允眼下这副模样太过古怪骇人,将近三十岁,身居高位的权臣,面颊病态苍白,眼底翻涌着赤色,额角青筋显露。
袁夫人压着心惊,也不想继续谈先前话题,试探着追问:“老七同我说的那些话难道全是真的?你当真打算把阿念交到崔氏手中?你简直是糊涂!此事我万万不会应允!”
“你如今已然三十岁,膝下只有阿念这一根独苗,若是将孩子送走,日后你叫我去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对袁家列祖列宗?”
袁允面上表情依旧冷肃,甚至将头埋在阿念的后背,整个人陷入久久沉寂。
袁夫人望着他这副古怪模样,忍不住骂道:“我早看出来你疯了,失了心神,失了魂了.......崔氏呢?不是说你过去请她了?她如今被你三请四请,还是不肯回来吗?”
袁允依旧不做声。
袁夫人尤是不可置信,浑身颤抖,眼眶泛红,甚至不顾旁人在场,重重骂道:“我那个沉稳克制的儿子到底去哪了?你可知你到底再做什么?!我甚至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从我腹中生下来的孩儿?”
她气急败坏间,却听见自己儿子冷冷一句:“想来,这样的感情,母亲是一辈子都不会懂。”
袁夫人怔了一下,静默良久才说:“你说的对,我也不懂。我们都没见识过。我不懂,你父亲也不懂.......”
袁夫人并非觉得自己错了,她从无过错,任谁来她也从无过错。
只是这个儿子似乎不太对劲。这些年家中风波不断,一个两个,不是染病卧床,便是离家远走,她早已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再同儿子闹得反目。
便想着顺着他的心意息事宁人,怎样都好了。
袁夫人也丝毫不顾及已经吓傻的外人在场,无力地开口退让:“你不要这样,若是真想要她回来,真离不开她,那我这张脸便也不要了,我亲自替你去说去,将她请回来,以后你二人安分过日子,可好?”
袁允依旧将脸贴在孩子软软的后背,他的手很凉,脸也很凉,贴着孩子,一字一句:“她不愿再见我,想来更不愿见母亲,再见我们任何一人。都不准再去烦扰她了。”
“她当年生阿念那样苦难,这个孩子是一定要还给她的。”
袁夫人听着自己儿子忽而又神神叨叨这么一句,顿时浑身发麻,喃喃道:“疯了,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