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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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袁夫人?怎么不在京中,随着大人来了此地?”

崔茵神色微窘,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解释。自己是经袁允举荐而来,如今又说没关系的话儿,岂非矫情叫人笑话?

好在,那胡太医似乎看出了她的难言之隐,他不在乎这些俗套牵扯,已经毫不在意的挥手。

“我此番前来,一是为袁大人调理陈年旧疾。二来年岁渐长,转眼便要步入古稀,困在京城太医院几十载,眼界医术反倒容易停滞不前。趁此番也想多收些真心向学,肯下苦功的弟子,也算开阔眼界传承医术。”

“夫人若不介意男女同席授课,便入内旁听便可,课业之中有任何不解之处,只管当堂发问,不必拘谨。”

崔茵松了一口气,她来时还害怕太医见到自己是女人未必肯收,竟是如此就答应下来,甚至连考较一番也不曾。

可崔茵随着他进了屋内,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胡太医授课毫无藏私,倾囊相授。屋内早已坐了数名弟子,有随他自京城而来的内门门生,也有沿途收下的民间学子,甚至还有须发微白的老者,瞧着都有五六十了。

众人闻声回头,瞧见崔茵一身华贵衣裙,生得娇娇嫩嫩,又是一介女流,难免起了轻视之心。

几位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不吭声,堂内气氛瞬间变得古怪尴尬。

崔茵心中暗自后悔,后悔今日穿戴的有些华丽来。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因为自己只是穿了一件裙子,就惹得那些人起了偏见。那该是他们眼界狭隘,并非自己的过错。

这般想开,崔茵反倒坦然大方起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行礼:“诸位安好,往后一同听讲修习,还请多多照拂。”

胡太医居于首座,见状径直招手唤她上前,竟是特意徇了情面,在自己身侧旁设了一座席位,不必混杂在一众男弟子中间。

这般特殊优待,落在其余学徒眼里,不屑与嫉妒反倒更重了几分。

落座之后,胡太医当堂便开口考较起她来,问及药理方剂,医籍典故,人体经络穴位诸般学识。

除了最后一个崔茵答错了两处,其余也算是倒背如流,这些时日闭门无事她日夜翻看医书,早已打下扎实底子。

胡太医素来不吝夸赞,当即颔首赞许:“夫人药理基本功,倒是十分扎实。”

崔茵谦逊浅笑:“都是一些纸上功夫,真要上手把脉问诊、实操诊治,我还差得太远。”

胡太医反倒是说:“把脉本就靠日积月累熟能生巧,新手初行难免拿捏不准。我倒是听闻,夫人前些时日出手救治伤患,经手四五十例断骨包扎,跌打损伤,尽数愈合复原。丝毫不曾耽误行走劳作,此事当真?”

崔茵当场一怔,不知这话从何处传到胡太医耳中。

见到周围那些学徒们也都忘记了方才的鄙夷轻视,纷纷抬眼朝她望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跌打轻微骨裂不难医治,可做到筋骨复位、痊愈后毫无后遗症,寻常医者都难做到,何况她这般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崔茵丝毫没有揽过功劳,只道:“药方手法皆是本地一位大夫所授,我最多只能算是勉强学了大概,学的并不算好,但那位神医倒是十分厉害,纵使骨碎重伤,也有法子医治复原。”

胡太医听了颇感兴趣,捏着胡须便说:“改日得空,还需夫人代为引荐,也好让我等登门讨教一二。”

崔茵郑重点头应下。

一番当众论答过后,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先前的轻视褪去,也不在窃窃私语。

崔茵安然坐回席位,认真听胡太医讲解人体经络穴位,一字一句,尽数默默记在心底,脑子里记不下的便写下来。

接下来的时日,崔茵又算重新找回了当初的闯劲儿,每日里早睡早起,一门心思扑在学医之上。

要学的药理经络,典籍偏方繁杂冗多,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阿念时常寻过来,都未必能见到她人影。

至于袁允是否露面,是否来了她房里,她都早已无心顾及,或者半点不放在心上。

胡太医暂住郡衙前院偏房授课,崔茵每日准时前去听课习医。

这样朝夕往返的日常,倒像是小时候自家院子,那时候崔父还没正式开办学堂,都是在自家院子里临时将前院的耳房开拓了出来,摆上一排小案,教导孩童读书。

那时的崔茵,从睡醒了到学堂,就只短短一小段距离,日日随性来去,安稳又踏实。

崔茵不算有天赋,可好在兴许是遗传了崔父的脑子,十分聪明,记性极好。更有当年那一年多四处游走的经历,见得多动手能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强。

甚至,比不少胡太医跟前尚没出师的徒弟都要强。

崔茵性格极好,通透却不记仇,言语也不顾忌,从不摆着任何架子,她从一个被人嫌弃的走后门的女流身份,到被其余几个师兄弟接纳,熟稔,也不过几日功夫。

那胡太医对她倒是十分真心,毫无敷衍。

如同他自己说的,这么些年收了许多徒弟,倒还没收过一个女弟子。

或许原先人云亦云,对女弟子还有偏见,可如今崔茵丝毫不摆架子,课业典籍记得牢,又肯下苦功,反倒真心起了悉心栽培之心。

一晃几日。

一日授课闲余,胡太医同几个徒弟闲聊,聊起他见过的一名急产妇。只因拖得太久,她的家人不允男医帮忙行助,年轻时的胡太医眼睁睁看着那产妇血崩而亡。

胡太医长吁短叹,说起崔茵当年生产之事,时隔经年,依旧清晰。

“当年你能母子平安,说到底,我不过是行针施术,尽了医者本分,但还是你自己——也好在是你自己争气,府上也未曾耽搁时辰,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崔茵回想起当年,以往不觉,如今眼眶都发酸了,约莫也就是在这位老者跟前情绪才敢流动出来。

“当年我早就没了意识,神智昏沉间听见稳婆慌乱问要保大还是保小,我心里其实怕得厉害.......”

“那时还想着,若是真被破腹取子,该有多疼?”

所以她自己先说了,保小吧。

胡太医倒是摸着胡须,摇头轻叹:“并无破腹取子一说,公府虽看重子嗣,却也绝不会行那般决绝之事。反倒是袁大人早早入宫请来了我。”

他神色带着几分复杂感慨:“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你心气涣散,任凭我如何落针渡气,半点起色也无。”

那日他入内时,也是只留了两个稳婆,一切婢女都屏退出去,这般亦是为了日后能封口,护住内宅女眷颜面。

那时他也是朝着稳婆摇头,道是不行了,妇人寻了求死之心,准备送最后一程吧。

“反倒是你丈夫进来了,同你说话,你才像是有了点求生意识,也能听得进旁人言语。”

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女眷生产本就视作污秽不祥之事。

胡太医一直以为这是一对自己行医多年,鲜少见到的感情至深的夫妻。

这些内情,崔茵从未知晓,闻言不由得怔怔失神。

不是记不得,而是压根没有那段记忆。当时早已神智涣散,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意识迷离。

她恍恍惚惚坠入回忆,像是又重回那日濒死的混沌里 ——

魂魄摇摇欲坠,恍若脚上踩踏着黄泉路,朦胧光影里,她竟看见了朝着她跑过来的张昭。

她很疼,却一直很坚强,两天一夜,早就连泪都流不出来,嗓子眼都哑了。

嘴里全都是血腥味,舌头也破完了。

可见到了张昭,她还是控制不住委屈的哭。

“.......我好疼啊.......”

“怎么还不死啊.......”

张昭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往上推。

一遍遍劝着她。

“别死。”

“黄泉地狱里,从没有人间好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