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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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暗沉,昏黄烛光映照在那张娇丽的脸上,她安安静静的模样,透着一层细腻柔光。

倒是叫袁允好似又见到了那年除夕,阖家团圆的年节,宴上猜谜行酒,她屡屡猜不中谜题,被罚饮了不知多少杯酒。

而后满脸绯红的,也是这般独自一人跑到窗边静坐着。

那时的崔茵,会想什么?会觉得孤独,还是觉得难过?

袁允惊觉自己有些变了。

近来,总是会想起许多从前,频频回想从前那些旧事。那些曾经被他视作无谓的过往,如今竟一遍遍在心底盘旋。

他很透彻,崔茵不觉得自己欠她,约莫是从来没有将自己放在一个丈夫,放在心上人的位置上。

无爱,自然也无恨,无怨。

正是因为明白,才觉愤怒,不公。

这些年,他或许许多事情上委屈了她,但却是真心拿她当做妻子。

耳畔风声微动,崔茵眼前彻底昏暗下来,似乎所有的光线被遮挡。

她阖上书页,微微抬眸,视线猛的被遮挡,昏昏沉沉的一片,难看得清,只感觉那道黑影很高大。

如今这个时辰过来的除了袁允,还能有谁?

她最近也安静了许多,不吵不闹,不再朝着他大吼大叫,将嗓子都撕哑了。

崔茵仰头看了他有些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袁允居高临下,忽而靠近她,捧上她的脸颊。

他垂着眼像是在细细感受,指腹上的肌肤相触,沙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又开始摩挲着旁处。

崔茵最开始是很排斥,动嘴咬过他不知一回,可换来的居然是他的笑。

她想,他莫不是觉得自己这是情趣?

崔茵有些头皮发麻,如今已经算是一种习惯的摆烂姿势,只等他放下了手,她才慢悠悠道:“我其实还没洗脸,一天都没洗......”

果不其然,袁允垂下的手骤然一顿。

他眸色微沉,淡淡叫她起身去沐浴。

夜深天寒,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肩头阵阵发凉。

崔茵早就满身的逆反心思,巴不得恶心膈应死他,自然懒洋洋道:“都裹了这么多层衣裳,哪里脏了?我就这样睡也挺好,明天再说吧。”

袁允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不消片刻,便有两名端着铜盆热水的仆妇折返回来。

崔茵依旧赖在床上纹丝不动,甚至还闭上了看书看的酸涩的眼睛。

袁允接过了仆妇递来的棉巾放在手上:“你若继续不肯动弹,那我便亲自来了。”

崔茵眼皮一抖,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抢过他的帕子光着脚就跑去了屏风后面。

袁允抬眼看着她跑远,而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她走时动作太大,带的被角飞起,被褥之下是几卷书册。

大多是医书,间杂几本市井话本。其中一本封面格外素雅别致,字迹颇为眼熟。

袁允几乎见她日日都在看,本来没有什么心思管她看什么书,如今竟也不知怎么想的,缓缓取过,翻开纸页。

上头似乎有她落下的字迹。是,也不是......

崔茵的字迹一笔一画清秀灵动,风骨飘逸,那字迹同她乍一看很像,可细品风骨神韵却又截然不同。

只一眼,他便已后知后觉,辨出是谁的手笔。

其实是见过的,早些年在范显的那一堆治水手稿里就看到过同她相似的字迹,只是那时的袁允并未多想。

后来,他问她是谁所教,她也是含糊其词,刻意遮掩。

原来,真相如此简单,竟真非父所教,乃是情郎所授。

崔茵不见得是个能吃苦的姑娘,不是个会认真练字的姑娘,更不是天赋异禀的姑娘。她的字,只能是日复一日,朝夕相处的手把手亲自所教,才能如此相似。

一页又一页翻下去,医理偏方之间,竟夹杂着不少狐妖书生人鬼情牵的灵异话本,尽是些儿女情长,缠绵缱绻的私情故事。

这世间有哪个男人喜欢看这样的故事?又有哪个男子会费心费力,将这些情爱故事一笔一划认真誊写批注的?

原以为崔茵情根深种,原来......竟是二人情投意合么。

不屑看那些不想知道的过往。可手却像生了根,依旧一字一句,句句细读。

世人行文间多讲究辞藻优美,字句押韵。

可这书终归是不同的,看似寻常文墨,却通俗易懂,将故事写得生动有趣。细读之下,字字句句竟都藏着缱绻情意。

像是专门写给心上人看的。

有一瞬,袁允指腹都跟着跳动。

……

崔茵出来的很快,看到那些似乎被翻动过的书,她似乎有些生气,可那人已经去了外室。

他兴许是身体疲惫了,只看到侧躺在软塌上的背影。

这样自然是好了,崔茵立刻去了里间床榻上。

饶是如此,她还是将衣裳穿的严严实实,只差里三层外三层,这才躺去床上。

二人隔着一扇屏风,崔茵都已经睡得昏昏沉沉,外室里忽而传来袁允的声音。

深更半夜,今日不摸她脸了,改了问她问题了:“你日日看那些书,莫不是向往行医四方不成?于女子而已,治病救人都是又脏又累的活计,你当真发自本心乐意?”

兴许是习惯使然,袁允总喜欢权衡利弊,揣测着一切的可能。

至于崔茵说的行医治病,他更多觉得她多是说着玩的。

袁允认识的崔茵,她没有那个心性,更没有那个胆量魄力。

崔茵确实很喜欢帮助旁人,甚至畜生,毕竟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下,耳濡目染学着她的父亲,无所事事的世家娘子,自然喜欢施舍一些自以为的正义。

但,她当真喜欢这种嘈杂繁忙充满血腥和肮脏的生活?

袁允甚至觉得,或许只是她想要替旁人完成一个没来得及完成的梦。

崔茵本不想回他的话,可这个问题,她却想认真回答:“自然。”

“这于你并无太多益处。”

医者,尤其是女医,地位都不高。辛苦不提,世人愚昧无知,又喜欢守着自己的道理,偏听偏信。

若是但凡行出差错,白费工夫不提,反而叫人倒打一耙。

这样的事情,崔茵若是经历一回,只怕会哭鼻子。

崔茵倒是有些奇怪道:“一切的喜欢一定需要有原因?一定要有益处?”

袁允闭着眼睛,他的声音很轻:“我自幼所学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早已分不清是心中所爱还是生在世族立身朝堂不得不学的东西。”

崔茵听了他的话,哪怕心里有气,厌恶他,语气中都带起了一丝悲悯。

“那你着实可怜。”

“我与你不同,从来没有人逼迫过我学不喜欢的东西,我心底有太多真心喜欢,想要坚守的东西。”

“喜不喜欢我生来就知晓。不喜欢的东西,强迫一辈子也还是不喜欢。”

她话里有话,袁允却不与她计较。

他的目光扫过屋角案几,满满一摞送来的珍奇首饰,白玉明珠,玛瑙金簪件件价值连城,却被她随手搁置。

从不触碰,弃若敝屣。

昏暗中,袁允听见自己问她:“你最喜欢什么东西?这些没一样喜欢的吗?”

崔茵似乎有些困了,情绪不高,声音里泛起了鼻音:“以前喜欢过这些漂亮首饰衣裙,可如今早就不喜欢这些了......”

“哦,你说最喜欢的啊?如今没有最喜欢的了,我最喜欢的人没了.......”

“没了,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