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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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疫病,二人都是一顿,一时无言接续这话茬。

范显连忙转了话头,问道:“这么久时日,你可曾与她碰面?”

崔茵摇头,随口道:“等我回去再见见她吧。别说这些了,这些时日我吃的都是京城厨子的菜,干巴巴的,我如今早就馋这一口馄饨了。”

万一见到了袁允,崔茵没法子解释。

那自己的过往,张阿姊那么聪明的人,一瞧可就什么都知晓了。

她一定会生气的吧。

气自己糊涂。

两人一见面从东聊到西,一转眼馄饨煮好端出来了。

崔茵当即敛了话语,二人坐在街边小摊旁,低头安心用起吃食,一时只顾着埋头进食,连头都无暇抬起。

正吃得尽兴,身后忽有车轮轱辘声缓缓停下。

她头还没抬,就听见对面的范显放下了手中勺子,干干巴巴的语气带着几分僵硬:“大人......您可要也来一碗馄饨?”

崔茵这才后知后觉地缓缓转头,目光顺着来人衣摆慢慢抬去。

就瞧见一双乌色丝履,石青衣摆,腰间缀和田玉组佩与五彩织金长绶,绶带垂至足面。

端的是气度清贵凛然,崔茵不抬头也知是谁。

范显有些后悔自己被凝视时尴尬时的多嘴一句,真叫来了这尊冷冰冰的大佛,且这尊大佛还肯屈尊降贵,坐与他们同桌。

不嫌椅子脏?

别说是范显,就连崔茵,也觉得自己嘴里嚼着的三鲜馄饨不香了。

她慢慢咽下口中吃食,看着过往的百姓都悄悄打量她们这桌。

范显在那里尴尬着连续笑了两声,勉强寻话圆场:“哈哈,大人果真体恤民情,日理万机之余,竟也会光顾街边食肆。”

袁允嗓音如常:“既守一方水土,体察民情本就是分内职责。”

崔茵窘迫着,连连附和点头。

袁允眸光淡淡移向崔茵的唇角,那儿沾了一点细碎的馄饨汤汁,他眉心轻轻蹙起又挪开。

正在此时,铺主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径直放在了三人桌案上。

崔茵咽下嘴里的馄饨,连忙道:“怕是上错了,我们还没点。”

袁允断然不会吃这市井小摊吃食。

食肆老板娘却笑得满脸真切,声音清亮:“送给咱们的地方父母官吃的。”

老板娘说着便又仔细打量了袁允一番,双目骤然一亮,嗓门愈发大了些:“我方才瞧着便觉眼熟,敢问可是袁大人?”

她这一喊,铺中掌柜、上菜的伙计,连同邻桌食客,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侧目望来。

铺主的儿子走上前,对着袁允深深一揖,声音竟是哽咽:“当真是袁大人!”

瞧见周遭客人眼中露出不解,那人竟是道:“昔年大人在永州为父母官时便是立主均田,为民请命,亲自下乡清丈土地,将当地豪强隐匿霸占的土地分授我们当地贫苦农户!这般大恩大德,岂是一碗馄饨能报答的?”

连崔茵听了,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她往日隐约听过些许旧事,却不知他竟在永州推行过均田善政。从前只听闻不少人私下非议谩骂他,那时流言纷纷竟害得她都不敢轻易出门,她甚至一度以为袁允不是什么好官儿。

如今细想,当初那些恶意诋毁之人,怕多半是被触动利益的地方豪强罢了。

范显亦是面露讶异,看向袁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敬重。

唯独袁允面色依旧淡漠从容,出言简意赅叮嘱众人莫围堵街边阻碍车马通行,让人都回去,不愿被众人围观惊扰。

他周身自带的清冷疏离,语调也冷沉,难免让百姓心生敬畏,渐渐也就散开了去。

围观的人走后,袁允显然没打算动那碗馄饨。来了也一言不发,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冰冷又压抑。

崔茵见他不吃一口,只觉这样十分辜负旁人的好意。

她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在范显的鼓励下,轻声劝道:“大人要不还是吃一点吧?您瞧这摊子干干净净的,老板揉的皮儿匀净,拌的馅儿也新鲜。便是你府里的厨子做的也未必有这般干净实在,比这里的干净。”

她心里暗自嘀咕,就凭袁允的脾气,什么时候得罪了厨子也说不定。厨子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加些料焉能知晓?

可是外头的无冤无仇,且还是要做生意的,肯定不会让自己坏了名声。

袁允沉沉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认同她这番牵强说辞。

只是如今他性子较之往日已然温和不少,少了从前那般孤高倨傲。

他眸光又落在那碗馄饨上,似想听从崔茵的话,奈何看着上面飘的点点油星,指尖动了动却迟迟没法落到筷箸上。

崔茵与范显二人看得心急,范显更是恨不得替他吃了这碗馄饨。

恰好又有几位客人进店,借着遮挡,崔茵见状飞快拿起勺子将那碗馄饨分了,一半拨进范显碗里,一半拨进自己碗中。

本来范显就吃了两碗半,崔茵吃了一碗半,如今又合分了一大碗。

二人硬着头皮,你一口我一口,竟吃得撑得快要吐了,才勉强将那碗馄饨吃完。

而袁允静坐一旁,看着二人这般卖力为他分忧,面上竟也毫无愧色,反倒眉眼沉沉。

返程途中,马车行得微微颠簸,崔茵腹内撑得难受险些反胃。下车时脸色已然泛白,气息也有些不稳。

袁允先她回府,竟未入宅,他驻足阶前,望见她这般模样,淡淡开口:“本是她执意送来的,既已吃不下,何苦硬撑勉强自己?”

崔茵起初只当他是暗讽自己,可仔细看,他神色平淡无波,竟似只是真心随口一问。

崔茵一时间不知是气闷还是无力,她愣了愣,抬起眸来认真地说:“那是别人的心意,你不肯吃或是浪费了,老板娘心里会难过的。”

“而且,你没吃是不知道,老板娘给你里面加的馅儿比我们方才吃的几碗都要满。”

袁允再未多言。

目光落在远方的青瓦上,神色沉沉,晦暗难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