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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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父精通绘图,便带着人进山测量,绘制山脉地图是个极细致的工作,关乎附近几县百姓生命的大事。连山间的沟渠小道都一一标注清楚。一来为了自防,二来,便是担忧那叛军寻着小道进来。

总之,有备无患么。

而与此同时,某处隐秘山峡之中。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崖边的野草在狂风中肆意摇曳,几近折断。

崔父正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绘制山脉图,身后跟着一群徒弟,哪怕他说的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沙哑,回头一看后头那些新抓来的徒弟们一个个手抖的要命,握笔的手不停晃动,年纪轻轻同得了羊癫疯。

崔父认命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一句,低下头,专心绘制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那位大人也上了山。

袁允身后跟着许多精通水利之人,一行人踏着碎石路而来,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文水县为何叫文水县?因为有一条叫文水的大江经过。江水奔腾不息,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附近又多细小河流汇聚于此县。

崔父听着他们的话,似乎打算往上头筑坝蓄水?

如今不打仗,不赶紧将叛军压下,蓄什么水?

他心底疑惑,却也没多问。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袁允独自一人自山上下来,经过这群人身边看到他们的“图”,也是不由得蹙紧眉头。

奈何绘画这东西,远非一两日之功,急也着急不来。

可哪怕崔父很讨厌袁允,也不得不说这位大人做事很妥当,一日功夫亲自带下属上山谈治理蓄水之法,顶着烈日,踏着碎石,而后又下来亲自绘图,未摆半点高官的架子。

更别提——这位前女婿,绘画技术着实炉火纯青。

甚至不需要画架支撑,细长的狼毫笔勾画出来的线粗细变化精细,对比起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简直是拓印出来的般一模一样。

功法技艺,连自诩有些本事的崔父在他跟前也不敢卖弄,甚至起了几分惜才的心。

但,自己惜什么才啊?

袁氏家主,朝廷重臣,需要自己惜才?

崔父险些被自己的幼稚逗乐了。

曾经的翁婿二人就这般一左一右,一个画左边,一个画右边,坐在青石上,画了一个下午。

山间的风不停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人不声不响,未有一句话,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崔父刻意隐去了往日的翁婿关系,袁允心性高傲,自不会主动提及。

最后还是崔父先画完,一边收拾笔墨打算下山,一便状似随意的叹了一声,同身边的徒弟道:“你说这世上有比我二姑娘更傻的姑娘?她娘去世的早,没教她规矩,我便只能教她规矩。我哪里懂什么?便让她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要守规矩,对丈夫婆母都要认真尽心。我还说我这个当爹的离得远,不会再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去帮她了。她竟真的信了,这么多年无论受了多少委屈,也从来没写封信回来说一声。哎......视若掌上明珠的闺女,小时候针都不敢叫她拿,唯恐伤了她的手。她嫁去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一点不知晓,可如今,她什么都学会了,战战兢兢,比谁做的都好。”

就是都学会了,才叫他这个当爹的夜里想起来都心疼的睡不着。

崔父的徒弟自然是帮着崔父义愤填膺,跟着骂骂咧咧。可想而知骂的什么东西,言语粗糙的不堪入目。

袁允笔尖微顿,指节泛白,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滴,被他很快修补,融入了画里。

崔父声音混着山间的风声,格外苍凉:“也是我真没想到,我的话原先是想叫我那个顽皮的孩子多点耐心,是想叫她最快的融入高门大户里,融入同丈夫的生活,便是忍让些也是应当的,早些消除隔阂。”

“我姑娘那样软和善良的性子,在琴川到处受人欢迎,自小到大谁瞧见了她不要夸赞几句?追她的人能排到文水去。”

“也是我糊涂,我以为我姑娘未来丈夫不可能会不喜欢她,不帮着她.......”

薛其在一旁又是生气又是叹息,见缝插针的说:“唉,想来是一开始您就错了,您干嘛将二姑娘嫁去京城啊?京城那么远,听说京城的那些婆婆啊,一个个都恶毒的很,想方设法磋磨媳妇儿,拿着针趁着媳妇来请安,叫媳妇儿跪着,往媳妇蒲团里头扎针呢。”

崔父的话被薛其堵住了,也是吓住了。

薛其又说:“二姑娘回来那年我见过的,刚回家时瘦的样子,身子单薄的风一吹就倒,眼睛下大大的黑眼圈,听说回来后日日睡都睡不够。听说还是带着一棵树苗回来的,她对我说啊,京城高门深宅里,连她种一颗树的地儿都没有,树都养不活。”

崔父听了肩头都在颤抖,心疼的快要碎掉。

他终于没忍住,叫走了依旧鬼画符的范其,目光落在袁允身上,语气里是控制不住的质问:“你们袁家当真不给媳妇儿睡觉的?真磋磨媳妇不成?往日里都是怎么磋磨我女儿的?”

袁允停下笔,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翻涌出不易察觉的晦暗,像被风吹动皱的湖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兴许是混入了风,嗓音有些哑:“没有,只是起的比较早,晨昏定省的规矩,旁的地方都有。”

崔父却只是连连摆手,一副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不愿继续与他多说的模样。

袁允垂下眼眸,等过了会儿,心里彻底平静下来,若无其事的继续沾了笔墨,绘图。

可,崔父根本没给他冷寂的机会。

“你我同为男人,大人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无需朝着我这个当爹的遮掩。”

袁允垂直的眼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眸里晦暗情绪。

“不过这事她不怪你,我也不该责怪你。左右是我女儿当年的糊涂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八个字落入袁允耳中,不知为何,无比的刺耳。

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很重,重的叫他耳畔失声。

“嫁给你家本就是她高攀,如今她也算是醒悟过来,她日子如今过的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以后我的女儿或许会重新嫁人,但绝对不会……袁大人,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崔父的话滴水不漏,字字戳心,他本就是世家出身,自然知晓如何羞辱一个自视甚高的贵族。

袁允面上古井无波,没有动弹,只是身形却僵在原地。

他堵着崔父下山的路了,可崔父说完那些甚至不愿再与他多嘴一句,直接往另一边路走。

通向山下的路,可不止一条!

旁人连轴转的工作,夏日里顶着太阳风吹日晒,都是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头发要么是油腻腻的恶心,要么是被风吹的干涩,一缕缕挂着,丑的很。

只这位袁大人,格外别致,袁允似乎也没闲着,甚至干的活比旁人还多,还精。

可就是不一样,依旧衣衫干净整洁,发丝风中摇曳,依旧又黑又亮,纤尘不染。

山风灌入袖口,衣袂扬起,背影孤峭绝尘,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围风尘仆仆的景致格格不入。

袁允面容冷峭,众人走后,他手里的笔却再也落不下去。

画了一个多时辰的地图,早已被滴落的墨水晕染得不成样子,墨迹纵横,再也用不了。

袁允慢慢的抬手,将那纸张揉皱,丢掉。

短短的动作,似乎耗费了极大力气。

转头的瞬间,他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袁允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确实是她。

崔茵立在斑驳的阳光里,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眉眼舒展,眼底盛着山间的天光,像山涧里澄澈的泉水清澈透亮。

袁允耳畔重新响起风的声音。

自从上次将话说开,崔茵再见到袁允,便再也没有半分躲避与局促,更没有了昔日的讨好,只剩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像对待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她眼神平静坦荡,提着个一瞧就十分沉重的多层食盒,气喘吁吁,却依旧礼貌的问他:“袁大人,我来给父亲送茶水和瓜果,我的父亲您看到了么?”

袁允一直没有回话。

崔茵心胸宽阔,并不计较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她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身影,不明白为什么大路不走偏偏要走小路?

不过崔茵也不多想,径直从袁允身边绕过去,追向父亲。

山路狭小,擦肩而过的瞬间,山间的风恰好吹过,吹起她垂在胸前的发丝。

阳光下,柔软的像是糅合了丝绸的软金色发尾,轻飘飘地像是一阵风,滑过男人的手心。

袁允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崔父的话。

他的女儿,善良明媚,本该讨所有人喜欢。

即使最开始日子过的不好,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一年,两年,最终一定会叫她的丈夫喜欢,心疼,帮着她。

谁知呢?

五年多的时光里。

旁人欺辱她,背地里诋毁她,她数个深夜难过的藏在被褥里哭泣,自己当真不知晓么。

他不是不知晓她的委屈,不是没看见她的讨好与隐忍。

只是最开始,他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习惯了她的顺从与迁就。

后来呢?

后来又是怎么想的?

或许以为,她也该习惯了那样的日子。

自己自小就是这样过来的,他觉得那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活,所有人都这样,所有人都适应的很好。

指腹还残留着她发丝拂过的触感,酥麻而灼热。

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像被山涧石反复碾磨。耳畔的风啸,江水的奔涌。

袁允感情上很迟钝。

迟钝到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