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才四岁的孩子,其实应当是一个只会哭的年纪,或许都不了解和离是什么意思。
崔茵原以为这孩子会哭,她甚至不敢回头,谁知阿念这日竟很冷静。
他本就聪明敏感,这些时日,母亲的殷切嘱托、深夜垂泪,他都看在眼里,或许,早就隐约明白了一切。
崔茵嗓音沙哑,想唤他,终究没唤出声。
阿念这回没有如往日一样朝着崔茵跑过去。
他看了一眼父亲,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道:“阿娘放心,孩儿衣食住行有祖母照料,日后读书习字有先生教导,孩儿如今还有了小厮与玩伴,还有阿娘给的兔子........乳母也陪着阿念,孩儿才不会哭,也不会孤单。”
“孩儿很快就能长大。等孩儿长大了,阿娘就不会难过了,阿娘就会开心了。”
这话冷静成熟,亦是崔茵第一次听儿子说这么长的话,与以往的懵懂孩童判若两人。
她没忍住偏头望过去,阿念那孩子却飞快地垂下头,执拗的不肯与她对视,想着放母亲走,放母亲自由。
袁允静静看着这对母子当着他的面,所展现出的宽宏博爱,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好,好。”
“这样最好。”
他临走前对崔茵说:“写信与你父亲。”
崔茵点点头。
袁允未曾停留,再未看妻子一眼,拍了拍袖上的灰尘,提步往外而去。
......
和离即使双方签字,其实也需要很长一段手续,毕竟结的是两姓盟约。
男方不需旁人额外同意,可女方这边却需要父母双亲签字画押,或写下谅解书。
崔茵母亲早逝,父亲压根儿不知在何处。若是等父亲来了签谅解书,只怕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可崔茵离去的比所有人所想的都快,她早为这一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崔茵的爹早在她出嫁时就给她早早签下了谅解书信。
兴许是父亲也知晓这段感情终究不能长久。
万事俱备,她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当年嫁进来时嫁妆微薄,如今收拾起来倒也省事,早早买了两辆马车,一辆载着崔茵与自己的两个婢女,另一辆载着早早装好的箱奁,四个不大的箱奁,装满了她几年来的所有东西。
杏儿是个厉害的,这些年府邸里里里外外她都熟,早几日就帮忙找了前院管事挑了两个人品老实,信得过的府外车夫,每个人给他们包了厚厚的银钱。
三个女子路上自然危险,再花些银两寻个镖师一路护着,总归是少不了。
晌午拿到和离书,第二日天没亮便收拾妥当离开了,崔茵走得太过仓促,像是生怕多停留一刻,便会动摇决心。
袁夫人知晓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了,带着嬷嬷们匆忙赶过来,却已经晚了一步。
袁夫人赶到阆风苑,看着满院的空旷,还有仍在继续焚烧的火盆,险些以为是一场梦。
她自然是生气的,可罪魁祸首早已不见踪影,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袁夫人眼前一黑,只能差人去宫里寻袁允。
“二少夫人什么时候出的府?还不叫人去拦着,去京衙拦住!去寻二爷!”
事到如今,袁夫人还以为崔茵是在同儿子置气,并不当回事。
谁都知晓崔茵有多喜欢袁允,这些年,为了袁允又做了多少事。怎会主动朝着自己儿子提和离?
和离,真以为有那么好和离的?
没等到袁允从宫里出来,反倒先撞见了三爷带着人从京衙回来。
三爷一脸灰败的摇头:“去的晚了,官府的人昨日就已经盖印了,嫂子的马车早走远了。”
袁夫人失声惊讶:“怎会盖印?哪儿来的签字?官府乱判,还是崔氏好大的胆子,捏造的不成?”
三爷摇头道:“是二哥的字迹私印不假,官衙的人哪里赶拦着?且二嫂手里还有崔公写下的谅解书,自然是立刻就盖印放人了。”
这回轮到袁夫人不可置信了,脸色难看:“既已成婚,便该好好过日子,孩子都生了,如今怎还闹成这样?你二哥呢?怎还不回来?”
三爷说:“这几日外地信使进出皇城频繁,只怕是有大事,二哥知晓了也未必能出来。”
袁夫人以往是看懂了装成看不懂,如今也是慌了神,当众便骂着说:“你二哥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等着她去哄,去迁就!人心再热,终有一天也会凉下来的......如今好了吧......”
“快点去叫二爷追她回来!”
三爷苦涩一笑:“去也来不及了,城门也关了,除非拿了急令,开城门,二哥在宫里还没出来呢......”
......
自太祖时,皇族宗亲分封的藩地军权盐铁自制,一代代下去俨然已经威胁到了天子宝座。
河间郡密探近日传回的消息,一封比一封危及,朝中众臣终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策军报之中,等待外处快马加鞭的消息。几日间皆是留宿皇城,轮值六部衙署。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满堂朝廷重臣正围坐议事。年轻的天子端坐龙椅之上,眸光时不时落在身前几位世家出身的重臣身上。
就在此时,一名属下神色焦灼地快步闯入,屏气凝神走至袁左丞身侧,将刚刚府外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
袁允翻看文策的手顿了一瞬。
满堂的朝臣都朝他看过来。
袁允旋即也只是挥手叫那位下属退下,道:“无碍。往后这般家事,不必传入皇城,更不必扰了议事。”
之后的几日里,一如既往。
河间王因当今削藩之举,暗中欲反,座下二十万精兵,又在暗中招兵买马炼铁铸器,不少藩王暗中投诚,局势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是改朝换代的大祸。
袁允日日不出皇城。
将所有的心神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般又忙碌了数日,夜半时分,子规又匆匆入了皇城,找到了个眼熟的官员给正在里头办公袁允说,“小郎君找不见了!”
袁允蹙起眉头,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中所有公务,连夜回府去找儿子。
他召集府中仆人,沉声问道:“最后见到小郎君,是在哪里?”
乳母与婢女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袁府这么大,许多假山怪石,小孩儿那般小,往里一钻就钻进去了,哪里容易找到?
袁允神色未变,仿佛早预料到般,抬脚便踹开了那扇自从主人离去早已尘封的院子。
阿念就乖乖蹲在树下,浑身灰扑扑的也不知方才做了什么。
袁允只怕有七八日没踏入这里。
如今一来,才知晓崔茵走时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
她将阿念连同着阿念的乳母,送到了袁夫人院里,甚至连院中的那颗海棠花苗都被她挖走,院子中央多了一个空落落的洞。
屋子里更是空荡,她睡过的床被拆去,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地上的角落里还残留着未清扫干净的灰尘,还有一堆焚烧后的灰烬。
想来她临走前烧毁了不少东西,婆子们还未来得及清理。
阿念就蹲在一堆灰尘旁边,也不知拿树枝在灰烬里翻着什么东西。
他异常安静,没有哭闹,也没了往日的娇纵爱干净。
阿念对着旁人时洁癖总有十二分,对着他母亲的所有东西,都一点儿也不嫌弃。
如今正扒开上层灰烬,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将瓷片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这孩子素来聪明早熟,崔茵的离去只怕早就瞒不过他,他或许早就知晓,所以才这般的安静,不声不响的,甚至那日还能反过来安慰他的母亲。
袁允其实并不喜欢这个过于早熟的孩子。
他怎会不懂?这孩子平日里的哭闹撒娇不过是对着崔茵才有的模样。骨子里的沉稳与冷漠,甚至厌世与他如出一辙。
看吧,如今母亲不在了,他便收起了所有的幼稚,不再喜好哭,不再爱撒娇,甚至渐渐露出了本真冷淡的模样。
袁允双眸幽深,看了一眼儿子,嘴角扯出艰难的笑:“你又这副模样做什么?怎么,如今又后悔了?”
那日是他自己将他母亲推远。
阿念抬起头,声音稚嫩却异常坚定:“我才不想找阿娘回来,我阿娘在这里不开心,在这里根本没有人喜欢阿娘。我答应过阿娘和玉簪姑姑,要做男子汉的,不能哭。”
袁允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晦涩:“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都不只有喜欢与不喜欢。谁也不会成日将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挂在脸上。谁能强迫世间所有人喜欢一个人?谁又能强迫所有人都喜欢你娘?”
阿念的眸光中湿漉漉的,似乎有不解:“为什么不能都喜欢我阿娘?”
他的父亲说:“是她自己要走的,走便走了。”
如同丢垃圾一样,将儿子丢下。
连一丝留恋都没有,为何还要惦念?
她扰乱了他的人生,本就是多余的变数。
如那和离书中所言,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袁允见儿子一刻不停的翻找垃圾,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冷斥他:“你究竟乱翻什么东西。”
阿念头也不抬的说:“眼睛。”
“什么眼睛......”
阿念小声地说:“摩诃乐的眼睛。”
袁允的眸光随着他的话,缓缓落在灰烬之中,一块泛着微弱反光的瓷片映入眼帘。
那瓷片被烈火炙烧过后,原本莹润的色泽早已变得暗沉斑驳,却依旧能从上面勾勒的黑线圆瞳中,一眼辨出是那对摩诃乐的眼睛。
当年那对童男童女的木偶玩偶,童男的眼浓黑如墨,童女的眼是深棕似琥珀的。
而如今,木偶身躯早已被烈火焚成了飞灰消散无踪,唯有这陶瓷做的眼珠在残烬中得以留存。
袁允眸光久久凝定在那片小小的瓷片上。
他面上那总是处变不惊的沉敛散去。唇线绷得愈发平直,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裹挟着焚烧后的焦糊气息,漫过鼻尖。
那是属于这所院子,属于那段错误过往的气息。
胸腔深处一阵熟悉的痒意。
终是忍不住,袁允背过身去步履匆匆,远离了孩子与人群。
忽然间眼前月色彻底暗下,黑漆漆的一片。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树坑,小小的一个,笼罩在彻底的黑暗里。
光呢?
他抬头,便看到了那两颗枝繁叶茂,遮蔽了所有光线的大树。
他低咳出来。
每一次咳,胸腔间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下意识抬手,袖管轻轻压去唇边,温热的黏腻感在口间悄然蔓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