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崔茵当年嫁进门时虽仓促,可婚前的嫁妆却都是备齐整的。
比不上京城贵女动辄十里红妆、数万贯的丰厚,却也不算少,银钱全都是现银,衣裳更是许多套,许多都是她母亲在世时亲手为她缝制的,根本一套也丢不下。
崔茵将银钱归为两拢,一拢是细碎的银两,约莫有三百多两碎银,都是她身为二少夫人每月的月例,她用的不多,慢慢积攒下来的,竟也不少。
另外都是她的嫁妆,成锭的金银条,不多,却也足足两小盒。
崔茵打算将金条寻个合适的机会送去给袁夫人,让她给阿念留着。
虽然她清楚,这些钱袁夫人定然不看在眼里,可这是她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的一份心意,送了她心里的罪孽或许能轻很多。
除了银钱,便是首饰与衣裙。
好在这些年她素来简朴,没有如两个妯娌一般大肆采买,东西并不算多。最占地儿的是一些布料,放了有些年头却都是上好的料子,当年从老家搬入京城时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如今她要离开倒是不好再两头搬运。
崔茵索性开了所有箱奁,将那些布料一一搬出去晾晒,拂去上面的灰尘,打算过些时日送给姚氏与王氏两位妯娌同小姑,都是年轻美貌识好货的姑娘,也不算浪费。
崔茵的东西瞧着不多,可慢慢收拾起来也要收拾好些时日。
这日,崔茵收拾到最后一个红木箱子,拂去上头的灰尘,轻轻打开里面竟放着一对木雕摩诃乐。
童男童女的造型,眉眼精巧,只是因为放了几年,上头的颜料已然淡了些,玩偶身上的小衣裳也落满了灰,显得有些陈旧。
崔茵拿起其中一个摩诃乐,指尖轻轻拂过玩偶的眉眼,不由得一怔——屋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袁允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直裾,衣身宽博垂坠,却因身量挺拔而不见有半分冗余拖沓。
二爷想来依旧是恼厌她,眉目冷峭,下颌线利落分明,唇线也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这些时日从不来,来了,想来是有事要寻她商量。
袁允抬眼见崔茵拿着两个布满灰尘的摩诃乐发呆,雪白的脸上更有两道不知何时染上去的灰,眉头深深蹙起,呼吸都快要停了,依旧还是忍着难受,问她:“收拾那些布料作甚?”
他似乎看到了偏房里晾晒着的布料。
崔茵垂着头,不看他:“许多布料都放了有些年头了,落了些灰尘,颜色也黯淡了,拿出来晾晒晾晒早些裁成衣裳穿,再过几年,便成了老布不值当了。”
“旧了,便赏给下人们算了。”
在他看来,这些琐碎的衣物布料,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崔茵也从善如流的点头,她素来对下人们都好,自然都有份,只是布料太多,有些很是名贵是不好大批赏赐给下人们。
袁允的眸光再次落到那一对木雕摩诃乐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他记性格外好,自然记得这对摩诃乐的过往。
这是当年他与崔茵在永州成婚后买下的。
那时永州的摩诃乐风靡一时,便是寻常人家成婚也总要买上一对,放在新房里当作陈设,图个吉利。
袁允素来没有玩闹的心思,可婚礼该有的规矩,他自然会操办齐全。
崔茵先前很喜欢这一对摩诃乐,童男童女的造型,她那时尚且带着几分少女心性,童心未泯。
时常给它们缝制小巧的衣裳,红背心,绿花裙穿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新房的梳妆台上。
但她那是针线活不好,做的十分丑,袁允记得自己似乎训斥过一回。
此后崔茵就收起来了,不了了之。
如今她又拿了出来,难不成是想重新摆回床头?
崔茵没注意到袁允的神色,她拿起针线筐取出彩色的丝线,穿针引线,指尖灵活地穿梭着缝制起巴掌大小的小衣裳。
眉眼间竟又带起几分难得的柔和与童趣。
袁允坐在一旁交椅上,余光落在她的一举一动上。
他发觉她这次从相国寺回来,性子好像幼稚了不少。
二十好几的娘子了,如今还对着一对旧玩偶缝衣裳,这般孩童气的举动若是传出去,难免叫人笑话。
不过这样倒也好,虽看着有些不规矩,却也总比以往那般魂不守舍要好。
袁允敛着眉,正暗自思忖着,忽然间听崔茵轻轻唤了一声:“二爷。”
她的声音黏黏的,软软的,像是含了一颗化了半边的糖。
这般亲昵的语气,他已然记不清,多久没听过了。
袁允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依旧淡漠,却没有立刻移开。
崔茵抬起头,双眼弯弯,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对他温声细语,没了以往的疏离与小心翼翼:“二爷,您该给孩子起一个大名了。”
袁允嗯了声,不置可否。
他心里却也明白了几分,她这般主动提起给阿念取大名,这是刻意再与过往划清界限了。
听进去了他的话,这样很好。
崔茵又轻声道:“阿念身体不好是我的缘故,我身子不好叫他早产......盼着二爷能体谅些孩子,若是他有学不会的地方,偷懒的时候,二爷也不要打他,究竟能不能成材其实从在肚子里时就定了几分,兴许他不像您这般厉害,反倒像我,可平平淡淡也好......”
说完,崔茵又自觉这话有些唐突,话过于多了,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连忙低下头继续缝制手中的小衣裳。
袁允听了这话,难得眉眼间染上一丝笑,威冷凌厉的五官也显得柔和了些许。
他声音依旧冷沉:“我没有动手打人的习惯。”
若是真动手打人,教训不规矩性质恶劣之人,分什么男女?
第一个最该教训的该是她。孩子纵使闹翻了天,捅破了天,能有她干的事情性质恶劣——
这事情似乎隔了多久都不能细想,袁允脸色又是难看了起来。
好在,屋外头忽然传来袁允随从急促的脚步声,子规连门都没敢敲,便在门外躬身急报:“二爷,有要事!需您即刻过去处理!”
袁允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步履匆匆踏步走出去。
崔茵忽然间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双手举着那一对摩诃乐,“二爷,要不要?”
袁允停下脚步,拧着眉看她花猫一样的脸。
崔茵双手朝他举着玩偶,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我说,这对摩诃乐您要不要?您若是要,就放到你的书房去摆着。”
当时,她记得这玩偶是袁允买的。
袁允临走前头也不回,语气冷淡的说:“不要。”
这般幼稚的玩意儿,他素来不感兴趣,当年买了也只是为了应付婚礼的规矩。
如今这样丑这样脏了,还敢放去他书房?污了他的眼!
崔茵噢了一声,似乎她也就是随口一问,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轻轻放下手,看着袁允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两眼玩偶。
摩诃乐做的很精巧,京城有钱人多,许多象牙雕的摩诃乐,可在琴川,在永州这些小地方,都是木头雕的。
她手上这两个,其实已经是当地非常好的摩诃乐了,雕刻的非常精巧。
崔茵曾经真的很喜欢他们。
不过,她还是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我很喜欢你们,可是我要跟过去彻底告别了。”
顿了顿,崔茵又轻轻摸了它们两下,愧疚的说:“勿怪勿怪,我烧你们的时候,也会再给你们烧两件衣服下去,叫你们下去了也能有衣裳换着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