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苏月潆笑弯了眼,望着楚域道:“镇南王便是在边关之时,心中也时时刻刻想着圣上,连带着萧贵嫔也忠心耿耿,实乃家风渊源。”
“想来这鹰也是今日才趁着万寿节送入宫中。”
她伸手挠了挠那鹰的下巴,转头看向楚域,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待秋猎时,这鹰便可随圣上逐鹿围场,岂非一段君臣佳话?”
楚域看着苏月潆,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当即笑道:“好,好鹰,好意头,镇南王府忠心可嘉,萧贵嫔一片心意,朕心甚慰。”
话落,楚域当众赏了镇南王,并晋萧贵嫔为充媛,表明自己待对镇南王府依旧青眼有加。
萧充媛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忙冲苏月潆投去了个感激的神色,叩谢圣恩。
皇后脸色格外难看,她若是看不出来圣上这是在镇南王府跟前给贵妃做脸,她也真是个蠢货了。
姜太傅坐于下手,眉头微蹙。
皇后有些着急了,在万寿节当众与镇南王府对上,本就锋芒太露,更别说如今太后娘娘尚在,圣上对镇南王府始终存着几分情意。
姜太傅目光从贵妃身上划过,若有所思。
逐日被宫中御苑的人带下,殿中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楚域回到御座,瞥了苏月潆一眼:“你倒是会说。”
苏月潆眨眨眼:“妾不过实话实说。”
楚域侧眸看她。
苏月潆笑道:“圣上威仪无双,与那鹰相配的很。”
“贵妃何时也学会这般恭维之语了?”楚域淡淡扫了她一眼,心尖却止不住发颤。
苏月潆看着他:“圣上不爱听?”
“爱听。”
怜贵人便是此时上前的,她气色略显苍白,却强撑着笑意,命人呈上一件亲手缝制衣裳。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许久的寿礼,竟与皇后娘娘的撞在一块儿。
可她本就比不得旁人的出身,一应用度也都是圣上赐下的,拿什么来送圣上?
思及此,怜贵人脸色微白,忍不住咬了咬唇。
皇后娘娘分明那般雍容华贵,作何还要同她争这几分心意。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气氛凝滞。
皇后温和扫了怜贵人一眼,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本宫与怜贵人心意相通,也是巧事。”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那衣裳,不冷不淡地赏赐了怜贵人。
怜贵人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复,心中愈发委屈,一手抚着小腹坐回膝上。
临书连忙奉上一盏甜汤,伺候着怜贵人喝了。
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怜贵人总觉口渴得很。
恰逢此时,殿外高声通禀:“钦天监监正,齐喧渡求见。”
历年万寿节,皆要由钦天监上摘星楼观星象,也算求个好意头。
楚域并不意外,只是淡声道:“宣。”
齐喧渡一身青色官服入殿,神色肃然:“启禀圣上,今夜星象极盛,紫微垣光耀,需请圣上移驾摘星楼,亲观星图,以昭天命。”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神色间皆生出些好奇。
旁的不说,摘星楼的景色,可是世间难求。
恰逢此时,阮贵嫔“噫”了一声,似是关切道:“贵妃娘娘的寿礼,似乎还未献上。”
苏月潆不冷不淡地看了阮贵嫔一眼,意有所指:“阮贵嫔急什么,这般惦念着本宫。”
她笑了笑,望着楚域:“不过也是凑巧,妾的贺礼,正好也要在外头看,摘星楼便很适宜。”
楚域垂眸笑她:“你倒是会凑热闹。”
苏月潆抬了抬下颌:“生辰礼,自然要与众不同。”
楚域心中一动,拉着苏月潆的手起身:“那便去摘星楼。”
夜风高处,星河低垂。
摘星楼上,众人凭栏而立。
此刻喧嚣不在,只余夜色如水,万家灯火在远处铺陈开来。
楚域立于最前,只需微微垂眼,便可瞧见他治理下的万里江山。
任是何人立于此处,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壮阔之感。
太后含笑望着远处灯火,语气慈和:“年年登高观星,今年倒比往常热闹。”
皇后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淡淡扫了苏月潆一眼:“贵妃方才在殿中说的玄妙,连带着本宫也格外好奇,到底是何盛景,才需这般神秘。”
苏月潆听得出皇后是在讥讽她故弄玄虚,却懒得理她,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空极静,云薄如纱。
萧充媛方才被皇后摆了一道,眼下冷哼道:“皇后娘娘急什么,神秘不神秘的,不是马上就能瞧见了么?”
苏月潆侧眸,便见楚域一双黑沉的眸子正定定看着她。
她看着楚域那张格外俊美的脸,轻笑着拍了拍手。
四周灯火一颤,下一瞬,摘星楼下,原本暗沉的湖面骤然亮起一线幽光,像是水底有星辰醒来。
再一瞬,数盏灯,自水面缓缓浮了上来,仿佛在水中游弋。
众人呼吸一滞。
那灯,是鳌鱼。
巨尾摆动,鳞片层叠,灯骨极轻,几乎看不见支撑。
鱼身在夜风中缓缓摇曳,竟真似空游无所依,仿佛挣脱水面,凌空而行,鳞光在烛火映照下泛出柔润的珍珠色泽。
在鳌鱼身后,还有数尾小灯,随着鳌鱼细密连成一线,在夜色中交错盘旋。
尾鳍微摆,灯影流转,像是从深海游向人间。
摘星阁上,有人失声轻呼,也有人震撼地不知说什么是好。
楚域的手,忽然一紧,目光落在那尾鳌鱼身上,这东西他也曾听说过,却从未亲眼瞧过,没想到...
苏月潆轻笑一声,又抬了抬手。
下一刻,鳌鱼之后,更多灯盏缓缓升起。
这一次是长灯,一盏一盏,排成弧形。
灯面素白,直到烛火亮起,画面显现。
外层灯罩绘着江山万里,山峦起伏,江河奔流,城池阡陌,烽烟与日出同在,笔触大气辽阔。
而内层灯罩,却完全不同,那是极细极轻的笔线,一幅一幅,尽是女儿情思,画满了二人之间的一点一滴。
烛火在灯中燃起,热气缓缓升腾。
楚域看得有些眼热,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却猛地惊觉自己仍在摘星楼上,而那些灯与他距离甚远,远不能触碰。
就在此时,内层的灯罩竟缓缓动了起来,那些细小的画面,随着走马机关转动,在外层的江山图上映出重叠的光影。
山河之上,出现他们的身影。
身后,众命妇无比看得屏息澎湃,就连太后也神色动容。
楚域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沉浸在苏月潆给他带来的惊喜中,他的心此刻几乎化作一滩春水。
他认得苏月潆的笔触,自然也看得出来,那些灯纱上的手笔,尽数是她亲手所绘。
楚域喉结重重一滚,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沉得发胀。
他这一生,见过山河翻覆,见过万军朝拜,见过无数人跪在他脚下。
可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从高处掠过,苏月潆转过身,看着楚域几近完美的侧脸,忽然踮起脚。
她仰着脸,几乎贴近他耳侧,呼吸温热,声音轻得只有楚域能听见。
女子虔诚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愿为灯烛,照君前路。”
“愿为鳌鱼,承君山河。”
楚域心口猛地一震,那一瞬间,仿佛万寿节所有喧闹都远去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摘星楼下,灯阵仍在旋转,江山仍在流光中铺展。
而高处夜风猎猎,楚域从未觉得,这万里山河,如此叫他留恋。
许是没想到往日矜贵冷傲的帝王竟能做出如此意气之事,四周皆倒吸一口冷气,命妇们齐齐低头,却忍不住从睫下偷看。
太后恍若未闻,只含笑拉着萧充媛赏灯。
皇后脸色极为难看,指尖死死攥着帕子,今日过后,只怕满朝上下,都要知道她这个皇后并不受宠的事了。
一个无子无宠的贤后,哪里比得上风华之年的宠妃?
阮贵嫔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相拥在一起的帝妃二人,唇角缓缓勾起。
另一边,苏月潆被吻得呼吸发乱,她指尖攥着楚域衣襟,热烈地回应他,脑中却无比清晰地计算着时辰。
就在鳌鱼正游至龙门之下时,巨尾翻起,灯阵最高处,仿佛真要跃起。
鱼跃龙门之时,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响起。
下一瞬,“轰——”
鳌鱼灯头猛然一沉,巨大的灯首部分在空中骤然失去支撑,整颗灯头轰然坠落。
木骨炸裂,琉璃碎片四散,灯油飞溅,火光在半空炸开,湖面灯影瞬间紊乱。
人群猛地惊叫。
楚域猛地将苏月潆护在怀中,眸光冰冷瞧着头首分离的鳌鱼。
鳌鱼灯,取“独占鳌头、鱼跃龙门、国泰民安”之意,眼下这场意外,是为大凶。
楚域挥手,夏钺已带着锦衣卫的人冲了过去。
而就在混乱当场,忽然从后方传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撕裂夜色。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就见怜贵人整个人躺在临书的怀中,双手死死抓着裙摆,脸色惨白。
裙摆之下,血迹迅速浸开。
临书惊慌失措:“贵人...贵人见红了。”
怜贵人整个人软倒在地,腹部剧烈抽搐,她痛的发抖,忍不住抬起头,冲楚域哭道:“圣上...救...救妾...”
血迹顺着石阶流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皇帝的万寿节上,竟生出如此不吉利的事端,宗亲们恨不得此刻遁走。
楚域面色冷的可怕:“封锁摘星楼,将怜贵人抬去最近的偏殿救治。”
与此同时,钦天监监正齐喧渡慌忙跪下:“启禀圣上,星象有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