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穗儿笑了笑,继续道:“您别只停在这里呀,奴婢陪您再往前走走。”
两人沿着回廊迈步,只见秋阳洒落之下,明暗交错间,春夏秋冬四季之景缓缓铺展开。
春有桃枝缀芽,夏有荷影轻摇,秋有金桂凝香,冬有寒梅缀雪。
皆融于这回廊的方寸之间。
两人的脚步未停,很快来到偏殿门外。
穗儿轻轻松开了扶着薄青窈的手,后退了一步,笑盈盈地望着她。
薄青窈知道,刘恒他们准备的东西便在门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殿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定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
从前她亲手布置的偏殿,此刻殿内被巧妙分隔成两半。
一半是她幼时在会稽郡的故居模样,另一半则是汉宫广阳殿中的景致……缺了一角的雕花案几,素色旧布铺垫的软榻,墙上的浅色纱帘,连案上摆放的掉了漆的青铜小灯,都与广阳殿内的样式一致。
就好像她走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从吴县,到长安,再到晋阳,这么多年的时光竟然就这么转瞬而过。
薄青窈缓缓迈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里,熟悉的物件一一映入眼帘,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时光,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觉间便泛起了湿润。
走到偏殿最里面,一道巨大的屏风挡在前方,薄青窈迟疑着走上前,缓缓拉开屏风。
一幅无声的太平人间长卷,赫然展现在她眼前。
这不是真正的画卷,而是用屏风、画布和简单布景摆出的流动图景:
一侧是市井街巷,学子们装扮的商贩挑着担子,正要朗声叫卖;一侧是田间地头,农人弯腰耕种,虽辛劳,面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不远处,几个孩童装扮的学子正伏案读书,眉眼认真;最外侧,身着简单甲胄的宫人,手持木剑,定格在守卫边关的姿态。
市井喧嚣、农人安耕、学子苦读、边关安宁。
薄青窈望着眼前这幅图景,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这不正是她从前日夜期盼的太平盛景吗?
当年在汉宫广阳殿的寒夜里,她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这样的画面。
盼着天下安定、百姓安乐,盼着她恒儿能平安长大,盼着再也没有骨肉分散,颠沛流离。
这些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景,她从未对旁人言说,只在恒儿还年幼时,趁着夜阑人静,轻轻同身边那个小小的孩童说过几句。
这世间,只有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愿景,也只有他能做到。
动容与欣慰交织在一起,泪水忍不住滑落,她微微侧过脸,移开目光,急切地想要去找刘恒的身影。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刘恒牵着窦漪房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薄青窈面前,待窦漪房站定后,刘恒忽然后退一步,郑重跪地,向薄青窈行了大礼,窦漪房也扶着身子躬身行礼。
“儿臣携漪房恭祝母后生辰安康!唯愿母后岁岁无虞,平安喜乐!”
话音刚落,两人又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地开始请罪:“母后,儿臣们有罪,前些日子故意装作争执冷战,骗了母后,害得母后日日忧心、劳心费神,求母后恕罪。”
窦漪房扶着小腹,眼底满是愧疚:“母后,都是我们一时糊涂,只想给您一个惊喜,却忘了您会真的担心,往后我们再也不会这般任性妄为,定不让母后再为我们费心。”
听着两人言辞恳切的请罪,薄青窈快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扶起依旧跪地的刘恒,又抬手扶稳躬身行礼的窦漪房,指尖抚过两人的衣袖,语气温柔,哽咽道:
“傻孩子,母后哪里会怪你们?母后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真的生你们的气。”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小时候在阿翁阿母身边,还有亲人相伴,能热热闹闹过一场,可自打进了汉宫,身处清冷的广阳殿,连温饱都难周全,便再没好好过过一次生辰。
故而到了夜里,明光殿陡然热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场面实在是让薄青窈一时招架不住。
不仅刘恒、窦漪房、魏云、薄昭、穗儿这些亲人都在身边,穗儿还请来了禾桑居的姚英娘,学馆的几名学子钟岩、孟安,也跟着吴先生进宫来为她祝寿。
祝寿自然要敬酒,除了席间众人外,明光殿的宫人们也热闹地排着队,定要她喝自己一口酒。
薄青窈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
这下真是她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了,还个个都争着抢着要灌她酒。
正恍惚间,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崔应。
她在代国认识的人,此刻都在明光殿里了,都在这里为她庆贺生辰,除了他。
薄青窈记得,崔应前不久因为要忙生意上的事情,暂时离开了代国,走之前还特意写了一封信告知她。
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语,只说他要离开一阵子,若有急事寻他,可传信到崔府上,找门房的魏叔便可。
这桩许久之前的事,在醉酒后愈发清晰起来。
薄青窈歪在案上,有些迟钝地望向窗外的月色,心底竟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怅然。
正愣神间,薄昭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着说道:“阿姊,再陪我喝一杯,今日这般热闹,可莫要走神呀。”
他的话语打断了薄青窈的思绪,她回过神,很是命苦地接过酒杯,反复强调:“这是最后一杯了啊,再多的我真喝不了了……”
薄昭笑得开怀,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想着等会儿再找个什么理由来敬酒。
阿姊的生辰难得这样热闹地过一回,他可得好好让阿姊放松放松。
不知薄昭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薄青窈端起酒杯,两人相对一饮而尽,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怅然很快被眼前的热闹冲淡。
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钟岩一个劲地拉着孟安划拳喝酒,还把路过的薄昭也扯了进去。
刘恒原本守在窦漪房身边,不知不觉间,两人也慢慢移到了钟岩身边,兴致勃勃地望着她们猜拳游戏。
见孟安总输,刘恒和窦漪房都是急得不行,恨不得自己上去杀一场。
“殿下?”
“漪房?”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向了彼此。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大约就是如此。
两人一拍即合,也不管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立刻高调加入三人的战局。
只不过窦漪房的罚酒都让刘恒代劳了。
这场面看得一旁伺候的橘月和垂青心惊胆战,他们今晚可是一点酒没沾,防的就是殿下带着王后玩疯了。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席上的人渐渐都围了过去,只留薄青窈一人趴在案上。
她被灌得有些发蒙,只觉得浑身燥热,便悄悄起身,顺利从众目睽睽之下溜了出来,想找个地方躲躲酒。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几分酒意。
她循着月光慢慢踱步,竟看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母!
薄青窈脚步一顿,随即有些不稳地走了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娇气与委屈:
“阿母,您早就知道恒儿和漪房在骗我对不对?怎么都不告诉我啊,害我一人蒙在鼓里,日日为他们忧心,急得团团转……”
魏云看着她醉醺醺的模样,笑着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语气温柔而绵长:“傻丫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劳了这么多年,费心费力将恒儿拉扯大,如今他已然长大成家,漪房也怀了身孕,眼瞧着你就要抱孙儿了,你也该当个甩手掌柜了。”
薄青窈听着断断续续的,眼皮沉地快要掉到地上去了。
“那些俗事杂事,就不要再过问,也不要再往心里去,好好为自己活一次。”魏云又道。
听着阿母温柔的话语,薄青窈不自觉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乖乖伏在她的膝上。
忽然就很想这样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忧心操劳,只有永远的安稳和温情。
这样想着,她果真在魏云的膝上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薄昭和穗儿寻了过来,见薄青窈在魏云膝上睡得正香,便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送回了寝殿。
穗儿还细心地为她漱了口,擦了脸,盖好被褥,才悄悄退了出去,留她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
*
薄青窈这一觉睡到半夜,口干舌燥地醒了过来。
她瘫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舒服得不想动。
可口中实在是渴得很,没办法,只能起身摸索着走到案几边,想倒杯水解渴。
才刚走到案几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便悄然钻进鼻尖,清冽而绵长,驱散了残留的酒意。
薄青窈循着香气望去,只见案几上摆放着两个长条盒子,一大一小,大约是有人送来的生辰礼。
恍惚间,她记得穗儿好像跟她说过一句,有人送了礼物来,可当时她喝得晕乎乎的,早已记不清是谁送的。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先拿起那个小一点的盒子,好奇地打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瞬间扑面而来。
盒子里是满满一盒开得正灿烂的金桂,花瓣饱满,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看得人满心欢喜。
桂花之上,还放着一卷素色布帛。
她轻轻展开,目光率先飘到落款处,一眼便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这是崔应送来的生辰礼。
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拿起书信,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细细读了起来。
崔应在信中说,他近日因事远行,顺道途经吴县和江夏,听闻这两个地方的桂花都开得很好,便亲自收集了那些开得正盛的金桂花,还寻了两株耐寒、易养活的丹桂幼苗送与她,权当生辰贺礼。
在她读到信的时候,他应当已经回到晋阳了。
他本想今日亲自登门,陪她过生辰,可转念一想,这般日子,她大抵更想与家中亲人相伴,自己便也没有贸然打扰。
指尖抚过布帛上清隽的字迹,薄青窈心中忽然一软,又有点想笑。
她实在想不出,吴县和江夏是怎么顺路的。
他远赴他乡,竟还记着她的生辰,也记着她曾随口说过的喜爱桂花。
被除了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的感觉,实在令薄青窈感到陌生。
可她扪心自问,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样的细心与牵挂,就如窗外朦胧的月光一般,不算浓烈,却莫名暖得真切。
而这份暖意里,还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薄青窈捧着那封信,有些出神。
她不是全然没感情的人,自然能感受到崔应这么多年来的情愫。
那自己呢?
薄青窈也说不清自己对崔应究竟是何种感情,是他乡遇知己的惺惺相惜,还是心底悄然滋生的朦胧好感。
这份情感像蒙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薄青窈有些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份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轻轻萦绕,连指尖都微微泛起了凉意。
她压下飞快的心跳,将信扫过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结尾处。
信的末尾几处墨迹微显凌乱,看得出写信之人落笔时几番犹豫,笔尖顿了又顿,末了似是下定了决心,潇洒挥笔而就。
“愿青窈身体康健,岁岁平安,往后心无羁绊、自在顺遂,万事皆如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