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桑子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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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疼……”床上的人喊道。

桑田汉是真心疼,立刻湃了条凉水帕子过来,给他擦脸擦身,一边哄道:“儿啊,马上就不疼了,神医来了,你的腿有救了!”

青年虚弱地转头看看,看清林笙的样貌,也期待地点了点头:“大夫,救救我的腿……”

林笙摸了下他的体温,又叫人拿来剪刀,直接剪开了包裹过分严实的下肢,散开一截棉布。

伤口一露出来,其中恶臭就连面纱也挡不住了。

不过也不出林笙所料,这节小腿上端还能见到勉强血色,但足端已经发黑腐烂,甚至能看到一截骨茬从皮肉中透出来,但骨尖也透出青黑色。

臭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魏璟也过来瞧了瞧,他第一次见这么严重的坏脚,心下悚然。

这要怎么治啊。

林笙按了按这条患腿,冰凉,皮肤像枯干的橡皮一般,干燥没什么弹-性。

在林笙检查伤腿的同时,桑田汉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是怎么伤的。林笙一心二用地听着,大概意思是,桑少爷去郊外游玩猎兔子,遭了一伙山匪劫道,他是逃命途中不小心滚下山坡,腿撞在了一块突起的巨石上,故而断了。

与麻二所言如出一辙。

他翻看了过往吃的药方,叹了口气,将桑田汉叫到离床边远一点的地方,低声道:“桑老爷,令郎伤情确实严重……我就实话实说了,这腿恐怕保不住,要想活命,需得从膝盖处截掉。”

“什么?!”桑田汉一听就急了,叫嚷道,“我大老远重金请你来,你就告诉我要截了我儿的腿!我儿就是滚下山坡摔断了腿,哪有这么严重!你就看了这么一眼,脉都没把过,就要砍我儿的一条好腿,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讹钱?!”

林笙眉心皱起,认真解释道:“这不是钱财的问题,他患脚摔断后,断骨没有复位好,右脚缺血坏死腐败,已经引发成了坏疽,坏疽又引起高热。如果这样用药拖着,也只是缓兵之计,治不了本。不截肢,感染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发展到全身衰竭,再想截肢保命都来不及了。”

类似的病情,林笙见得多了,这种情况把脉都是多余的操作,有经验的大夫只要稍一观察便能得出结论,截肢是最好的保命之法。

桑田汉只一股脑地摆手,焦灼地摇头说不行:“我儿还没成亲呢,要是没了一条腿,人家都要笑话的!将来怎么娶媳妇?!”

“……”林笙尽量耐心道,“桑老爷,您要清楚是保命重要,还是旁人眼光重要?这样下去,不出一月,令郎命就没了,还提什么娶妻。”

许是两人声音有些大了,那边床上病人听见了,也情绪激动起来,强撑着支起上半身道:“爹!我不能没有腿,别砍我的腿,救救我啊爹!”

桑田汉扑到床前,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安慰他道:“不砍不砍,乖儿,爹不会让庸医砍你的腿的!咱换个大夫,咱不听他的,呸。”

林笙:“……”

林笙还想说什么,但这对父子什么也不肯听,桑田汉摆摆手甚至要送客。

孟寒舟最不惯着人了,拉过林笙的手就往外走,冷道:“一条腿换一条命,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不治拉倒,我们还求着给他治了。”

林笙没有办法,刚被拽出来,迎面就撞上了站在门外听音儿的桑子羊,还有巴巴跟在一旁的方瑕。

桑子羊偷听被捉了个正着,干脆也不掩饰了,直接往里看了一眼,见那父子二人在床边凄凄惨惨抱头安慰,终究忍不住问林笙:“林大夫,你刚才所言可是真的,他这腿,当真没有保住的可能?”

林笙严肃地点点头:“他的腿从断后伊始就没有矫正好,断骨未愈,压迫了血管,皮肉又被过分包裹禁束,末端坏死发黑,已经难以用药养回。他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全身症状,是感染所致,若再不及时断尾求生,后果不堪设想。”

“桑将军,你也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应该知道这等外伤,保腿和保命哪个更重要。”

桑子羊从军多年,是从最底层的大头兵,一路靠军功厮杀到如今副将的位置。他见过无数伤者,有烧伤的,砍伤的,亦有穿越北境时被冻断了手脚的。

在军营,治伤的手段比林笙还狠厉得多。

那种情况,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谁也不在乎是少条手、还是多块疤。

他略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念在血脉之情,拱手向林笙赔罪行礼道:“我知道了。我爹他没怎么读过书,说话冒犯你了,弟弟也被宠坏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命肯定比腿重要,我会劝说他们的。”

桑子羊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道:“你们尽快商量吧,他的情形越拖越不好。”

林笙见惯形形色色的病人家属,哭闹的有,发疯的也多得是,他还不至于真的在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桑家父子。至少,桑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人。

再者说,对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来说,截掉半条腿也确实是一件大事。

桑子羊进去后,林笙和方瑕便在院子里等,他们不知道桑家三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有点久了,两人无聊到兀自看水缸里蓄养的两尾鱼。

人养的不行,鱼养的倒挺好,胖嘟嘟的。

孟寒舟踢了踢缸壁,迫得两条鱼浮上来。

方瑕想伸手摸摸鱼的时候,突然屋内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鱼也吓得噗通一声重新钻进了水底。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他这腿究竟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你小声一点!”

“我小声,你们敢做不敢让人说。桑田汉,你养出的好儿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情。桑子耀这腿断了也是活该!”

“你……”

随后就是一声巨响,把方瑕震得一个激灵,不知是动起手来还是撞翻了什么东西,他看看门窗,揪了揪林笙的衣角:“笙哥哥,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话音未落,房门嘭的一声被人甩开,桑子羊怒不可遏地走出来,身后则是一脸铁青的桑家老爹。他追出来没两步,屋内桑子耀又咳嗽起来,桑田汉低声咕哝了句不孝子,扭头又回去照顾儿子。

桑子羊走到庭院里,被凉风一吹,又看到林笙和一脸担心的方瑕,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一如既往的淡色:“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方瑕悄悄在桑子羊脸上身上找了一遍,没看到有挨打的痕迹,他小声问:“桑……将军,你还好吗?”

桑子羊没有言语,但垂落的眼睫下黑压压的,大概心里也不痛快。

过了好一会,他才长舒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思绪道:“林大夫,给你添麻烦了。要不你今日先给开点药吧,这两天与他们商量好了就给你答复。你看来得及吗?”

人家的家事,林笙也不好置喙,只得颔首:“好吧。”

林笙从药箱中翻出便携的笔墨来,开了付调理气血退热解毒的方子,并一张用来冲洗腐烂坏足的药汤洗剂:“这两个方子,一个内服一个外用,暂且能稳定个几日。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来时的那间客栈,如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我们。”

“多谢”桑子羊接过药方,但转手就递给了正好走过来的麻二,便从马兜里掏出诊费递给林笙。

林笙按规矩拿了该拿的诊金,折身要离开桑家时,发现桑子羊也在解马,似乎也并不打算留在家里。

桑子羊从兜子里掏出一颗山果喂了白马,便卷起缰绳要走。

不知是麻二传了信儿,还是屋里听见了动静,桑田汉及时地追了出来,喊了声:“大儿!”

可能是才争执过,他脸上也灰败了几分,又也许是明知无法强留桑子羊,这回他说话没有先前那么强硬,脊背佝弯着显出几分老态:“饭做好了,吃了饭再走吧。”

林笙不想掺和,一手一个拽起魏璟和方瑕,用眼神勾上孟寒舟,赶紧离开。

桑子羊有没有走他不知道,反正到林笙等人从百花井巷穿出来时,身后没有马蹄声追上来。

林笙不是真的“神医”,也治不好所有的病,所以桑家之后找不找他看,都是个人选择,他都可以接受。

不过方瑕是真的有点沮丧,一路踢踏着石子儿,走三步回头两眼,直到回到客栈,还巴巴地趴在窗户上瞅,问“桑哥哥”会不会回来。

林笙去给之前在山匪劫道中受了伤的伙计们看了一圈,大家瞧着鼻青脸肿的,但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打斗中被山匪在腿上划了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说对方如何穷凶极恶,见东西就抢。

起初大家死命地护着货,是方小东家下令弃车弃货,把几辆车尽数拱手相让,这才只是受了点外伤,没有被杀人越货。

只是没了车马,众人受着伤只能相互搀扶着徒步走,好在遇上好心人,搭了人家的板车才勉强到了绥县。

银财货物都被抢走了,方瑕只得当了自己的衣裳,还有一块贴身的没被山匪发现的玉,换了点钱给大家买药、吃饭、住客栈,还能挤出银子贿赂驿足往卢阳送信,连赊带欠厚着脸皮,终于撑到林笙和孟寒舟赶来。

有人心疼地直叹气:“那么几大车的货,说被抢就被抢了。”

“货没了可以再办,命没了就再也没有了。”林笙安慰他们道,“方少爷做得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死守钱财。”

不过这件事倒也让林笙对方瑕刮目相看了。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年轻气盛,除了撒娇斗嘴没见说过几句正经话。可真遇上事了,他思路还挺清晰,没有崩溃没有胡闹,不仅护住了伙计们,里里外外还安顿得很好。

林笙给众人发完药膏,让魏璟看着给他们换上,之后还是决定去看看方瑕。

这小子情窦又开,不晓得会不会犯什么傻。

林笙拿了几块从卢阳带来的点心,去了方瑕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他还以之前的姿势趴在窗柩上,远远地望着远处一片黑洞洞的民居。

窗页忽闪忽闪,阵阵寒风直往里灌。

“方瑕,吃点夜宵睡觉吧。”林笙走过去,“这么吹风会得风寒的。”

方瑕没有回应,他歪头一看,气笑地发现,这小子不是在伤春悲秋,竟然是趴的太久,睡着了。而且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还吧唧了几下嘴。

林笙哭笑不得,简直是高估这小子的痴情了。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朝身后半掩的房门道:“后面鬼鬼祟祟的那个鬼影,快进来,过来把人抱床上去。”

过了片刻,鬼影才不情不愿地从门缝中挤进来。

鬼影还长着一张孟寒舟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林笙道:“小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还搞不懂孟寒舟的脑回路?知道自己深夜、单独来看方瑕,他不跟过来才是犯了邪了。

孟寒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把方瑕弄到床上,甩上被子。

方瑕一进了被窝就蜷起来,他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吹风吹的,还是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憔悴的。

林笙坐在床边试了试他的额头和脉象,脉有点浮,果然是风寒的前兆。

方瑕感到有人碰他,囫囵咕哝了一声什么“哥哥”,也没听清是笙哥哥还是桑哥哥。

林笙把被子掖好:“桑将军是回来探亲的,不会这么容易走的。这么念着你的好哥哥,明天叫人去请他来吃饭,好好给你个机会,帮我感谢他震慑山匪的‘救命之恩’,行不行?”

方瑕乌鲁乌鲁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翻过身去睡熟了。

林笙想着明早给他熬点姜汤喝,便也起身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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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宿,第二日起来,谢恩饭没能备上,方瑕的姜汤也没能顺利喝上。

因为一大早,食客之间就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传八卦。

方瑕揉着眼睛出来,一头撞上两个正在偷懒说小话的店小二,他打了个哈欠,也跟着好奇问道:“你们说的什么事?”

因为赊钱的事,这里小二没少和他斗嘴,对方瑕也算是熟悉了,两人凑头过来,悄悄道:“你没听说啊,都传开了——桑家杀人了!官府都上门了!”

方瑕倏的瞪大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