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伥鬼
他自然也认出来了,只是让孟寒舟先不要提,免得再刺激对方情绪。
“夜深了,外面凉,别蹲在这里了,回屋里吧。我看你身上有伤,我叫个神女过来帮你。”林笙温声朝少女道,转头便要叫人去寻个女子过来,能方便些。
一听神女,她又惊慌起来:“不要!不要神女!”
林笙一愣,只好及时改口,哄道:“好,那不要神女。我扶你回去,好不好?我带了药膏,给你涂一点?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少女这回犹豫了一会,尝试着碰了一下林笙,见两旁高大威武的守卫当真并没有对她动粗,这才把手放了上去,让林笙将她拉扯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进了屋子,她谁也不敢信,眼神四处躲闪,一直死死地拽着林笙不松手。
孟寒舟看她紧紧黏着林笙,虽有些不满,却也没多言。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当时那般明艳玲俐的姑娘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是可怜。
房间中还有两名其他被从地宫中解救出来的女子,但都是呆滞的模样,不知呼喊也不知逃跑,见到人进来也只是龟缩进床角,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
“姑娘,怎么称呼?”林笙掏出药末来,用清水现调成药膏,涂在她泛着淤青的手臂上,闲谈一般开口。
少女怯怯道:“我在族中姐妹里行四。”
“那叫你四娘吧。”林笙笑了笑,“你脚伤在哪了,方不方便让我看?”
四娘沉默了片刻,默默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受伤的脚腕来。她纤细的脚腕整个肿了起来,鼓得如馒头一般,原本应该细腻的皮肤上,缠了一圈破损的红痕。
孟寒舟一眼就看出来,顿时蹙眉:“这是铁索锁过的痕迹,牢里锁重犯才用得上这么重的锁。对一个小丫头,用得着吗?”
四娘弱弱地打量他们一番:“你们真的是府城来的大官吗?那些神祝真的都被关起来了吗?你们真的能救我们出去吗?”
“这咋还不信呢!”一名守兵当即掏出身牌来,递给她看,“你看,这还能有假!那些王八犊子,现在都关在那个地宫里了!也让他们尝尝那里头的滋味!”
四娘家中富裕,自然识字懂理,虽然她从小就长在北丘县,从没有出去过,但她知道,北丘上面有卢阳府城,府城的官儿大过县令。
她捧着那刻着卢阳官衙的身牌,鼻头发酸,看着看着就扑通一声从凳子上跪下来,似终于等到救星,哭诉道:“大人!他们杀人!我亲眼见了!我、我来的第一天,他们就杀了一个姐姐……他们,他们把她勒死了……还、还……”
四娘又怕又惧,红着眼眶哭得泣不成声,几乎语无伦次。
林笙拧眉与孟寒舟对视了一眼,让他悄悄去将席驰找来,随后便赶紧将四娘扶起来:“起来说,别紧张,喝点水,你慢慢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娘断断续续地倾诉着。
从四娘的一言一语里,他们这才拼凑出,发生在四娘,或者说发生在英华垌诸多女子身上的事,竟比想象中更加恶劣万倍——
四娘不是第一个进入英华垌的女子,但她同其他所有女子一样,都以为自己是来侍奉神灵的。
净火道中,玉枢天师掌控一切。
玉枢之下,又有层层等级划分,男者依次为神将、神祝、神使、使役,女者则依次为圣女、神女、灵女、使役女。
权力最大的两名左右“神将”,是玉枢的左膀右臂,为玉枢处理诸多隐秘事务。
而“神祝”能在神庙中自由行走,知晓多半密辛,习得诸多术式把戏,能够替天师外出传道,以吸引更多信徒。
当初刚进英华垌时,为林笙他们引路的那些,便是普通神使。他们难以接触道中核心事务,负责处理赐福村中的诸多事务。余下在赐福村中做杂活的,就是最低等的使役。
只有表现好的,或者能够为道中捐出巨额钱款的,才有机会提拔成神祝,进入神庙核心。
而神女们,对外称是侍奉神灵,实则,不过是玉枢天师和一众神祝的侍女和禁脔。
玉枢利用这些信女对他的崇拜敬仰,以洗心涤腑的名义,诱骗与她们行双修之事。听话的、懂事的、虔诚的、貌美的,他便随便封个“圣女”、“神女”的称号,自己留着享用。
差一些的,就封个“灵女”之类,将她们赏赐给手下办事得力的神祝,名曰资质平庸不足以近身伺候,需得与神祝们多加修炼后,方可进益。
至于那些相貌不佳,又没什么油水可榨的,教中诸多杂活,浆洗缝补、女红刺绣、总要有人做吧,就打发去赐福村做使役。
而不听话的、犯了错的、逃跑的、伺候不周到的女子……总之但凡惹恼了神祝和玉枢的,就丢进地宫里关着,不给衣穿、不给饭吃,极尽羞辱,随便什么神祝神使都可以进去享乐一番。
玉枢一边大手笔地赏赐那些听话的女子,又用各种方式磋磨不听话的那些,还怂恿她们互相攀比、互相揭发彼此“罪行”。
如此手段之下,有的人屈从了,有的人疯癫了,有的人病痴了,更有的人……丧了命。但更多的,渐渐迷失自我,最终成为净火道的伥鬼。
她们穿着华美矜贵的衣物,成为精致高贵的装点,随着玉枢天师在外布道,为他聚敛来更多的财富和美色。
四娘其实并不如何笃信净火道,只是因为父兄们信了,她才懵懵懂懂一起膜拜。直到因为被关进地宫前,她还曾天真地以为,玉枢天师为她化解劫难,是个“好人”。
却不知,玉枢只是见她美貌,想将她据为己有而已。
来到英华垌的第一天,玉枢就要与她“双修”,四娘不肯,挣扎间抓伤了玉枢,败了他的兴致,这才怒而叫人将她丢进地宫。
与她同在一个牢笼的,有一个姐姐,比她早来数月,也是因为始终不肯屈服,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当晚,有几个神祝喝了酒,来地宫取乐,看上了水灵的四娘,要拉她行乐。
四娘直哭,就在那群畜生扯烂她的衣裳时,那位阿姊突然冲了过来,伸手狠狠地抓向那几个男人。也不知道那阿姊哪来的力气,也许是积怨良久,竟生生撕下了神祝的一只耳朵。
几个神祝当即怒火中烧,对那阿姊拳打脚踢,高声咒骂。
她吓坏了,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等回过神来,暴怒中的神祝抽-出衣带,竟当众勒死了那阿姊。
没有人敢言,其他女子似乎都习以为常,只是麻木地看着,只有初来的四娘害怕得不断战栗。
阿姊死了,那些神祝也不觉后怕,连看守听见动静,也只是进来瞧了一眼,就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处理干净,嫌弃他们闹得太凶,吵了自己睡觉,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娘瞪着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她从来没想过,杀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比杀一只兔子还要简单。
闹得死了人,这些人酒醒了几分,已经没有兴致对四娘做什么。但他们抱怨都怪四娘大喊大哭坏了他们的事,让他们平白多了件埋人的差事。
他这些人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拿她取乐的好机会。
他们给四娘栓上防止逃跑的铁索,让她背着那阿姊的尸体,背到后山老地方去埋了。
四娘娇养闺中,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挖过那么深的坑。她的手磨破了,脚也肿了,浑身都是阿姊身上沾到的血污,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哭了一宿,将那阿姊给掩埋了。
那些神祝取笑她,还恶狠狠地道:“看着了,你不听话,下场同她一样!”
如果不是林笙他们闯入,破开地宫石门,四娘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究竟是会像那些神女一样屈从于玉枢,还是会像那可怜的阿姊一样,无端丢了性命。
四娘终于说出来了,她抹着眼睛,泪水还是像决堤一样向外奔涌。
席驰也来了,听得眉头直拧。
“畜生!王八蛋!狗-娘养的东西!”几名守兵听了都忍不住痛骂,他们来回踱了几步,恨不得现在就去宰了那群狗东西,“他们没有媳妇姊妹吗,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孟寒舟靠在门框上,琢磨了一会,敏锐地抓到一丝重点,突然问道:“你说,他们让你把尸体背去后山的‘老地方’?你还记不记得那地方在哪?能不能画出来。”
林笙思考片刻,突然明白了孟寒舟的意思,他睁大眼睛:“你是说芹儿——”
孟寒舟略垂了下眼睫,不置可否。
不是说一定会在那里,但整个山谷遍寻不得,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四娘一怔,抬起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也许可以。”
席驰忙去拿了张纸,铺到桌上。
四娘握起笔,手阵阵发凉,她不愿再想起那晚的事情。
林笙看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忍不住道:“四娘,要是觉得难受,就先算了吧。”
四娘摇了摇头,那晚的自己无力做任何事,但现在,她想,至少要给阿姊讨一个公道。她闭上眼,努力回忆了一会——从地宫出来,到后山,到那片林子。
她一步步走过的路,拖出的血迹,挖下的坑……
一刻钟后。
席驰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纸张,立即出去点人:“我马上去找!连夜挖。”
林笙从药匣里翻出几味药材,铰碎了用手帕包起来,递给四娘:“好孩子,别哭了,你已经很勇敢了。明日府衙大人便来,会为你们做主的。拿着这个安神药包,闻一闻会令心情好一些。”
四娘接过药包,擦擦眼睛,嗅着帕子中的香气,慢慢地将心情平复下来。
一宿风波未定。
席驰挖人,林笙去给地宫中救出的女子们挨个诊治。
她们大多有各种外伤,神智失常的更不在少数。最可恶的是,有不少女子药毒甚重,有些被常年凌辱又反复灌药落胎,身体严重受损,几乎再难生育。
林笙看的是火冒三丈,很想将那群畜生扒皮彻骨。
喂药又是桩麻烦事,这些女子们吓怕了,药总是喝一半洒一半。折腾到夜尽天明时分,他才勉强都给诊治了一遍,该包扎的也都包扎上,终于得以抽身,回到自己的那间屋子。
——孟寒舟原本是要陪着他看诊的,至半夜时,林笙发现他伤口反复,遂早早勒令他必须回去休息。
林笙进来时,孟寒舟正半寐半醒地趴在床上,异常安静,神态似乎有些潮红。他心感不对,赶紧过去摸了一把,果然:“你低烧了。”
“没事,想你想的。”孟寒舟将他手握住,放在脸下枕着,不以为意地道,“睡一会就好了。”
“什么就好了,”林笙气呼呼地拿了包研好的药末,倒他嘴里,灌他喝水服下,“今日你们太子殿下就来了,让他去查案。你哪里都不许再去,就在床上躺着。”
孟寒舟被斥了一顿,还笑:“好,那你陪我一会。让我枕着你,病都能好得快点。”
林笙看他蔫了,再多的话只能憋回心里,也骂不出来。
刚认命地掀开被子,要钻进去陪他一会儿,这时外边便传来敲门声。
孟寒舟:“……啧。”
“你别动。”林笙将他塞回被子,起身推开门,见是灰头土脸去后山挖“芹儿”的席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席副官。”
他想问,又不敢听到答案。
孟寒舟也坐了起来,替林笙问道:“怎么,是挖到了,还是没挖到?”
席驰眉头紧皱,唇畔张张合合了数次,最后道:“你们还是自己来看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