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脏了
陈掌柜见到孟寒舟二人,赶紧一拍手心,站起来寒暄:“哎呀,孟兄弟,林郎中!可是见到你们了。你说这、这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没想到这边竟然有疫病!你们先来了一步,我隔两天再出发的时候,路就给封了。”
“还好,还好。还好你们都没事。”他满面愧疚,“这不前天一开路,我就忙不迭赶过来了。得亏林郎中名气大,倒是没怎么费功夫,就打听到你们的住处。唉,你说这、这一出弄的……”
林笙想坐下来,看了一眼木质的椅面,有些犹豫。
孟寒舟立即不知从哪掏出来个软垫,放在椅子上,让林笙软软靠好,这才对陈掌柜道:“你那件事,因为城中闹病的缘故,万宝斋已经停业许久了。”
陈掌柜此前是想去拍万宝斋的一件玉器来着。
“我也听说了,看来是和珍宝没缘分。”陈掌柜嗐了一声,有些可惜,“哦不过我来这一趟不是为那。这不最近书生郎多,笔墨卖的好,就想着来看看你们怎么样,顺道进些好墨。”
他左右打量一下这宅子,虽不算奢华,但宽敞亮堂,比他们在上岚租住的那个小破院子不知道好多少,又不禁感叹:“瞧你们这架势,是不打算回县里了吗?”
林笙其实还没仔细想过这事,但是孟寒舟已在黄兰寨圈山占地,开工掘土,这里肯定是要留人看着的。
孟寒舟道:“这里还有些事要安排,暂时要住一阵。”
陈掌柜也就是随口问一句,接着便从袖里掏出张信笺来递给孟寒舟:“虽然万宝斋停业了,珍宝没有买成,但这说好的白铁匠的地址,我想着还是给你送来吧。”
孟寒舟刚接下信笺,打开看是张地图。
陈掌柜神秘兮兮地说:“不过那村子有点古怪,要是遇见什么偏门的事,可别怪老兄弟我没提醒你啊……你自己丈量着要不要去。而且据我上次见他,已经两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那白铁匠还在不在那个怪村里。”
“古怪?”
陈掌柜摇头:“村子里的人孤僻得很,十分厌恶生人。”
——陈掌柜认识那白铁匠,还是因为一把宝剑。
当时那白铁匠在典当行门前徘徊,刚好遇上陈掌柜,他一眼就瞧上了那剑,便想买回收藏。交谈之下,才得知他会冶白铁,这把剑也是他祖传所制。
可惜价格没谈拢,白铁匠不肯出手,说要考虑考虑。
也是怪陈掌柜鬼迷心窍,被宝贝迷昏了头,怕他回头转卖别人,偷偷跟他后头去了他居住的村落。
那村子在一片山谷里,进出要靠一条石隧道,风景倒是不错,如世外桃源般,有漫山遍野的茉莉。陈掌柜一时看呆了,转头就跟丢了铁匠,他匆忙进村想找个人探听那铁匠住哪,结果却似犯了什么大忌讳似的,被人大骂“滚出去”。
当时天色已晚,陈掌柜也不知是灯影闪烁,还是老眼昏花,还看到有幽蓝的矮小人影从窗口飘过。
他吓了一跳,再回头四下一看,脚边的小水沟突然淌出了鲜血。
村子路边和屋脚到处都是一尺高的小神龛,神龛里的神像披头散发,点着赤红的眼睛,要吃人一般。
陈掌柜快吓疯了,一路向外狂奔,越发觉得后背阴凉,哪里还敢多待,扭头就跑出了隧道,后来再也没敢提那宝剑的事。
“快别说了,听着瘆得慌!”二郎在旁边听着,浑身寒毛都立起来。
陈掌柜也把自己说毛了,眼看天色晚了,秋风呜呜鬼哭一样,吹得人透心凉,他搓了搓手臂不多留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还约了个书墨老板吃饭,先走了!”
二郎跟着去送一送。
林笙听得有一茬没一茬,探头瞧瞧孟寒舟手上的地图:“什么白铁?”
孟寒舟道:“一种不惧火烧水煅、不易生锈的炼铁技艺。无论闲置多久,拿出来用帕子一擦,顷刻又恢复银亮。如今世上会这技艺的匠人已经为数不多,我想用它给你打一套医具,你一定会喜欢的。”
林笙闻言心底微动,抬头看了看孟寒舟,又担心他乱来,拽住他袖口道:“我不是非得要。那村子听起来怪怪的,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去。”
“知道了,不管去哪里,都会与你商量的。”孟寒舟一垂眼,见林笙伸着手,他思考了一瞬,弯腰把自己送进了他怀里。
林笙:……
“我是想看地图,不是要抱你。”
孟寒舟露出几分可怜:“抱我不行吗?”
“你这么大的个头,不适宜撒娇了。”林笙与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好吧,抱一会也行。”
孟寒舟得逞地在他怀里赖了小片刻后,手臂顺势就绕到了林笙背后,将他结结实实抱了起来,动作自然无比:“地图,回去躺着看。”
林笙小小挣扎了两下,很快就随性放弃,也当一回没腿的小废物。
路上伙计们撞上他俩,明显怔了一下,都匆匆装没看到,吹着口哨看天看地。
林笙仰靠在床上,身后垫了个薄枕,将那纸地图铺在膝头,看了看道:“这地方看着,应该也隶属卢阳府吧。你觉得,那陈掌柜说的,是真的吗?”
孟寒舟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腰,仔细瞧了一眼:“他没道理骗我们。”
“也是。”地图简陋,只是粗略标出了几条道路和辨认的标志,林笙看的有些无聊了。虽说陈掌柜应该不至于骗人,但那些鬼鬼道道的东西,他也是不信的。
“不过漫山的茉莉花海,应该还挺好看的。”林笙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额外的新鲜来,眼皮却又开始打架,手里捏着的地图逐渐松懈,“要是能摘些回来……泡茶入药……”
孟寒舟伸手,托住他坠过来的脑袋,轻轻悄悄地放在自己肩上。
“睡吧。”
……
不得不说,人的恢复能力是极佳的。
第二天,林笙就彻底睡足,又活蹦乱跳了,他带上新配的药方去后院找安瑾,想去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孟寒舟正好也有些事要去找贺祎,便一块同去。
——最近安瑾养病,贺祎也跟把这儿当家了似的,不用想都知道肯定能在后院找着他。
结果一进门,就听见贺祎摔东西的声音:“简直混账!”
“殿下息怒……待会再看吧,先喝点茶。”安瑾跟着将案卷捡起来,扑一扑灰尘放回桌上,他端着茶具出来时,才意外撞上门口的林笙,“啊,林大夫。”
“林大夫是来给殿下诊脉吗,要不稍等会吧,殿下这会儿正发脾气。”
孟寒舟瞄了一眼里头:“怎么了?”
安瑾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只讪讪笑了下。
里面贺祎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是谁?”
林笙见状,便一把推了孟寒舟进屋,拽了安瑾到一旁去,给他把脉复诊。
孟寒舟转头震惊地看看把自己献祭出来顶火的林笙,但林笙朝他眨眼笑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只好任劳任怨地进去,平息太子殿下的怒火。
“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施施然走进去,“惹得你大发脾气,可不容易。”见桌上一堆案卷和印章,他远远停在了门口,“公事啊,那我不方便过去了。”
“少来。”贺祎见是他,手肘支在案上,揉了揉眉心:“你来看看吧。都是仲岳整理出来的这些年的府衙账目。”
孟寒舟过去捡起几册,托着随手翻了翻,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些账册……对不上啊。赋税这么少?”
南方山区几个府城,都穷不错,但卢阳地理位置优越,进出方便,已是相对好一些的了,而且下辖许多村县,这几年也不算旱年,按理不该只有这么一丁点赋税才对。
府辖地征收的赋税,一部分要上交朝廷外,余下的要纳入府衙官库,用作接下来一年整个卢阳府辖内的公费。譬如修路修桥、囤官粮、救济流民、各级官员的月俸,以及下辖各县各村的拨款等等,都要靠这笔钱来养。
但卢阳这账面上的这些钱,根本不可能养得起卢阳全境。
而且远的不说,但是孟寒舟知道的,仅上岚县一县杂七杂八的税收名目,囫囫囵囵一年下来,也比账目上这些要多——钱被私吞了。
不过前府官贪贿,挪用赋税为己用,故意做了假账遮掩,倒也说得过去。孟寒舟又翻了几本:“就这,把你气成这样?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了吗,你也太不经气了。”
说话间贺祎又扔出一本来:“那你再看看这个。这是从那贪官宅子里搜出来的赃物。”
孟寒舟拿起来,掀了几页,很快就发现了严重:“嘶,难怪说是百里侯,土皇帝。就算是京中真王侯,也未必有这些好东西吧?”
贺祎手指点着桌面:“你觉得仅凭从卢阳贪污的赋税,能买得起这些珍宝、养得起这些人吗?你知道他寝衣是用什么织的?”
孟寒舟好奇抬眼,贺祎拍桌:“金丝银线,红绿玛瑙!”
“嚯。”孟寒舟感叹一声,“睡觉不凉、不硌吗。我不信,那寝衣在哪,给我看看。”
“……?”贺祎被他气噎。
孟寒舟清咳一声,敛起嬉笑,正色道:“那你的意思是,他还有别的见不得人的产业。”
册子上记录的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贪官还另有三十几个小妾,上百个养在各处宅院的歌女舞姬,以供他随时享乐。此外,他还要上下打点,喂饱这池子里的每一条鱼,以便能继续作威作福。
没有取之不尽的钱财,根本不可能办到。
若是在东面沿海地带,有盐、有商贸、有茶酒香料,再不济还能买官卖官,都是暴利的买卖。但对于一个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旱的穷地方来说,有什么产业能经得起他这么连年挥霍?
贺祎又推出一个账本来,孟寒舟与其他的仔细对比了一下:“北丘县……这里的赋税账目确实最为奇怪。而且深处腹地,若是有什么,还很好潜藏。”
“卢阳如今有仲岳,应该问题不大。你家林大夫的方子也卓有成效,疫病也已经断绝。”贺祎道,“所以我准备去北丘察看一番。”
孟寒舟对他的决定没什么异议,只是嘴巴上还是忍不住要损他两句:“你还是一如既往那么‘爱民如子’,做什么都要亲自上阵。”
“少讥讽我了。安瑾还没有彻底痊愈,还是让他留在你们这。若是此行……”
“等一下。”孟寒舟突然将他打断,“我和林笙也去。”
贺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欣慰:“你终于——”
“林笙想看茉莉。”孟寒舟挥挥手,琢磨道,“我们蹭一下你的守卫,去北丘旁边看茉莉海。”
贺祎:“……”
作者有话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