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检测虚假成分中…”
“符合初审。”
你长出一口气。
还没等你站稳,平台却发出最后一个提示:
“请将此文创作品递交至展区主控端。”
你一怔。
主控端在哪里?你不清楚。
但你知道不能拖。
你揣着手工书签奔跑,展厅仿佛不断自动变换路线,激光导引条时有时无,像故意要你迷路。
终于你看到前方出现一个金属操作台,正在接收手工作品样本。
你冲上去,把书签放上去,扫描灯扫过你和书签,显示屏缓缓打出一句话:
“确认:制造者为初次文化偏差者。”
“确认:制造者完成文化修复程序。”
“是否清除记录?”
什么记录?
你屏住呼吸,满怀期待这次之后你那曾经当过黑代购的身份就可以被洗掉。
片刻后——
“清除通过。”
所有正在围观的陪伴机器人、电子语音、空气中浮动的识别光束,全都一瞬间熄灭。
你站在展厅中央,四周重归寂静。
电子系统的最终语音,轻柔地在你头顶响起: “请继续参观。”
你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有点郁闷,你实在想得太美了!只是“放你通行”的本展区说法而已。
至于别的,你不知道自己刚才是躲过了一次敏感的审核,还是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文化再教育。
但你知道,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敢小看“文创”二字,以后景点的50块钱雪糕或者玩偶你都一定会怀抱敬畏的心狠狠狂买。
下一关又是什么?
拖着伤脚,你身心俱疲。
这里是“儿童用品与文创融合体验区”,你溜进来时,这里似乎还在最后布展阶段。
展馆内天花板挂满彩色丝带和灯球,地面铺着毛绒地毯,展台上整齐排列着成列成行的花国制造毛绒玩偶、跳跳马、会说话的仿生布娃娃,以及一整面墙的“声控智能故事机”。
你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升起一丝好像看到了童年的感觉——这是最典型的花国轻工业输出板块,从义鸟到蒲田,从电商平台到直播间,这些玩意儿已经填满了整个世界。
“你好呀,小朋友。”
你以为只是宣传语自动播放,没在意。
可转过一个展架,几十双玻璃珠子般的眼睛齐刷刷看着你。
那些本应姿态各异的玩偶们,全部端坐在展柜中,头齐刷刷转向了你。
“你来啦。”
一个声音从你身后响起。你猛然回头,只看到刚才你路过的一只大象玩偶,正直挺挺站在通道中。
你不记得自己见过它。
你后退几步,环顾四周,地面上原本整齐排列的互动体验道具不知何时纷纷散落,一层层地包围住你脚下。
“欢迎来到儿童梦想构建区。”大象玩偶瓮声瓮气地主持起来,“请参与认证:你是否真的‘理解’儿童?”
灯光一暗。
下一秒,你被猛然拉入了一片漆黑布景中。像是被剧场的旋转舞台转到了背后舞台。
你现在所处的,是一个被毛绒玩偶堆叠而成的“迷宫”。
四面都是毛绒兔子猫猫狗狗这种常见设计,甚至还有电吹风佩奇、小耳朵图图——真的有版权吗?你恍惚地想着。
而玩偶们正微笑着,无声地堵住了每一条路。
你试着从中穿行。
一开始,你的脚还只是踩在柔软棉布上。
再之后,你踩到的某只玩偶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啊!”你立刻跳开,那玩偶嘴角拉出裂口,露出一排锈蚀的金属齿轮。
你一脚高一脚低地跑动,玩偶们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从墙体中、天花板上,像潮水一样往你扑来。
它们喊着:“陪我们玩儿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你是不是根本没用心理解我们?”
你一边逃一边心里发苦。
你已经成年太久,这些孩子玩的东西,已经在你的记忆深处成了某种模糊的印象。
你懂孩子吗?你连现在的孩子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要说到下一代,你也只能想到“电视机毁了90后”“网络毁了00后”“直播毁了10后”…
你笑了一声,倒是根据这点,想到了网络上整天被口诛笔伐的各种事例:科技的进步真的有带来更好的人文精神的建立吗?
伫足下来,玩偶们却不再追逐。
你抓起一个猛一看还挺鲜艳配色的娃娃,细看两只眼睛的高光都不对称。过饱和的颜色还让你的眼睛很是不适。
这里想要传达的是最廉价的文艺产品输出的某种劣质性吗?
仔细看来,多少玩偶不过是流水线模板,甚至是ai捏图设计。
网上的声讨声音虽然大,但真实情况却是没人在乎孩子们真正要什么,只要色彩够艳、设计够“像人”就能让工厂老板满意,而后随着营销,用低廉的价格在全球畅销。
你被这些失败的、滞销的、丢弃的“工业童年尸骸”追逐着,它们叫嚷:“我们也想要归属感!”
你猛地一个转弯,撞进一个展示柜后方的空间,意外推开一扇半开的安全门。
门后不是走廊,而是一间完全未完成的备用展室。
又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台,之上是一本还没贴上标签的文案册。
你瘫坐在地上,终于得以喘息。
那群玩偶没追进来,像是被场景的界限阻隔。
你盯着手边掉落的文案册。
第一页上写着:
“轻工业文创产品出口宣传策略提要:重情感、重表意、轻实际功能。”
你忍不住苦笑。
那本次展会场景到底在清算谁?是造假者,还是讲情感包装的人?还是…它只是随时准备把责任推给任何一个文化链条上的缝隙?
你站起来。
这么一场大逃杀下来,你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场景背后的逻辑。
一丝不苟的工业生产,带来的是死板和低变通性;过快发展的轻工业文化产品,则是劣币驱逐良币的情怀死亡。
而比这些更糟糕的是,造假贩假。
你更是明确了一件事:你无法靠小动作和随机应变撑到最后。而场景也没打算用这些“活过来的”展品去解决你。
最关键的是…你的脚真的快跑不动了。
得找到主办方。
你觉得,既然展会是一个场景,那么能对劣质品或者说违规者进行裁决的也只能是主办方了。
还好,就快要到了大姨所在的地方了。
你终于在展区的角落找到大姨的时候,她正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所有的其她人。
她正站在展厅后台的一排红色拱形装饰墙后,身旁是一整组文化宣传展板和带着防尘罩的文创展示柜。
大姨神色凝重,正在跟另一位已经不成人样的展区工作人员交代着什么。
她看上去倒是没什么问题,当然,她也完全不觉得对方现在已经成了个怪物
你基本肯定,大姨真的没有异变,拖着脚就往她身边跑。
而看到你扑过来,大姨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么回事?!你跑哪儿去了?整个展馆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被人当成犯罪分子了?!”
她压着嗓音,愤怒地说着,却又一把拉住你,看了看你脚上的伤和挂在身上的尘土。
你低着头,完全就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你喘着粗气:“…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我没想到她们会查到那一批货…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根本没碰过展品啊,我、我…”你顺着她们的逻辑说着,扮演着自己的身份。
“你以为这不是问题?”她瞪着你,眼神像是能穿透你的脸皮看进你心里。
“你卖过假货,这事儿不是洗得那么干净的。你是站在我旁边的人,你知道人家怎么看你吗?”
你一句话都不敢接。你明白,哪怕训得不是你本人,她的话也依然像刀子。
但不是恶意,而且,非常有效——别的工作人员终于不再对你紧追不舍,只是观望着这边的一切。
她叹了一口气:“…算了。你自己现在知道错了就好。我现在问你,你想不想活着离开这儿?”
你抬起头点点头。
“那就跟我走。”她立刻恢复冷静的状态,拽着你穿过后台,走进连接主会场的管理通道,“你说你,这么大的孩子了…你得洗干净你自己知道吗?!我们去找主办方和张会长。”
这一路上她步履生风,一边走一边告诉你:“张女士和我私交不浅,我手里还有一批她要的货。老瓦这个人也是个爽快的,但是还有别的□□成员。如果有人能调出这整件事的根源,只能是她们。但你现在这事儿太大了,不说清楚,你小命就交代在这儿。”
你抿着嘴点点头。
当你和大姨踏入主办方管理区的时候,整个展厅内,追逐你的那些人——包括之前怪异化的安保、工作人员、志愿者——仿佛一下子“失灵”了一样。
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像是被强行恢复了“展示模式”,她们一个个迟疑地停下脚步,只敢远远看着你,却不敢靠近。
你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位穿着灰蓝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官员面前。
“您好,我…我想说几句。”你低头开口,手指僵硬地把u盘递了上去,“我在护肤品展台看到了一批假货…它是我几年前曾经…曾经代购过的同款货源…但我不知道它怎么出现在展区里的,我根本没参与本次布展,也没有任何从业身份。”
你吸了口气,目光真诚地看向她,“这是我的交易记录,我没有参与伪品展售,我…只是想把这件事说清楚。”
官员的表情毫无波澜。
她正要开口,大姨却忽然一把拦住你,笑着插话:“张女士她们事务繁多,咱们别给她们添麻烦。小孩子不懂事,之前在网络上混饭吃,哪知道这次还真碰上了展会内部违规,我们是来配合调查的。”(洛丝语)
她说着,就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你反正是听不懂也听不清。
你被请到了外面的等候区。
你坐在长椅上,手心全是汗,惴惴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打开翻译软件,把她们的对话录了几句。
“她有错,但不是罪犯…”
“…能补偿…”
翻译不准确,有些词模糊,但你依稀听见了关键词——大姨在“打感情牌”,在为你斡旋。
她甚至已经在“谈钱”。
你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是在保你。
但正因为她在保你,你才更清楚这绝对不是狡猾的副本会认可的方式。
大姨不算展会的高层,最多就是有点“人脉”,实际上也和其她的普通参展人员没什么区别。
凭什么她能不受到控制和影响还保持原样?
这只让你心凉。
你思忖着沉默许久,然后打开搜索栏,输入:“黑代购转正规流程”“花国-洛丝国跨境补缴合法途径”。
搜索结果并不多,但你看到几个关键词:补交进口税;向客户全额退款或发布道歉声明;向对外商务机构申报错误;定额月内不得再次开设境外账户;必须提供正品采购证明重新认证等等。
你点进几个花国电商平台的法规说明,又看了几个跨境支付清算系统的操作办法,越看越清楚:这不是一夜洗白的事情,但它确实不是“无法挽回”的。
你有点懊恼自己之前怎么不这么去做。
事实证明,即便是你,即便是在这种副本里,心存侥幸、想着之后应该还是可以轻松解决这种心态才是人之常情。
——所以才会有人在没有真的背负代价前毫不在意地做违反规则的事。
你转头看向玻璃后的会议室,大姨的背影佝偻,她正在为你——跟副本中依然存在着的“社会”规则对抗。
就从大姨没有变成怪物这一点——哪怕这是因为她还身披为你“洗白”的效用,哪怕这是另一层的陷阱:黑代购违法,难道用钱把这么大的事情压下来就合规吗——你越发觉得这种看似真人护犊子的感情让你产生一种恐怖谷的效果。
副本真的是会恶心人的。
你终于打开了和母父的微信聊天框,把事情告诉了她们。你本以为会迎来一顿雷霆之怒,甚至可能电话对面的“人”会变成某种电话鬼。
结果几分钟后,她们只是发来一句:
“唉…我们就知道你没干好事。”
你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收到了新的消息:“早告诉你别乱搞这些,既然现在想补救了,那我们帮你凑一凑。”
紧接着,是银行账户、几张转账截图、甚至还有一份她们已经替你拟好的补偿说明文案。
你盯着屏幕,面对这“感人”的亲情,只觉得…说不上来。
你敲了敲门,走进去。
大姨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被你打断了。
你对着官员说:“我决定了。这事,我自己处理。我已经查过手续,也联系好了补税和退款。我会试着把之前的事,补上。”
大姨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官员只是点点头示意你继续说。
你回头看向张女士。
“我知道我把这个展会搅得一塌糊涂。但我会为自己出现在这里负责。”
光,从顶上的聚光灯落在你身上。你没有退缩。你知道,自己的故事,终于从这一刻,洗掉了黑代购的阴影。
你深吸一口气,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这也是你能想到的最符合,场景对你的“引导”所导向的方向。
只是,你的学生身份怎么办?你会被“遣返”吗?
你又有点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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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更改原因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主角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副本里明显不对劲的“家人”产生移情,那太崩人设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