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他讷讷道:“乌水村的。走二十里地,便是金河县。”
“那可是走了老远的路了。”那妇人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那里是何处,面上很是感慨,“瞧你这年岁,怕是不大,就上了战场,家里可还有兄弟姊妹?”
“有,一个阿弟,一个小妹。家里总得有人顶上,我便来了。”那伤兵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因操劳而生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真是不容易。”她叹道。
这样的话,他在营里说过无数回,各自讲着家乡、过去,但却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反应。
一个和自己阿娘一般年岁的妇人,眼里满是心疼地看着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阿娘,不知她此时是否也像面前婶子这般,眼角又生出许多皱纹。
他喉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算小,我们火里,还有十五岁的呢。”
说话间,医师已拆开布条,另一个护理员递上药。
医师撒了药,正要包扎,旁边一个裹满布条的伤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疼得惊醒,那布条上立刻渗出血来。
医师眉头一皱,立刻站起来:“你这伤口怕又裂开了!”
便把年轻伤兵撂下,赶过去瞧。
两个护理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拿了主意:“咱们来包扎罢。”
这是她们头一回在伤者身上动手,可手一触到布条,那些练了千百遍的动作便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一个托着伤兵的手,一个利落地包扎,轻重有度,手法竟比医师还娴熟些。
那年轻伤兵最怕疼,方才有人搭话,分了神,拆布条时倒没觉着太疼。
此刻重新包扎,他紧闭着眼不敢看,却只觉着手上一阵轻微的疼,便过去了。
再睁开眼,伤口已包得整整齐齐,又快又利落。
他一时怔住,望着面前两个护理员。
她们正把换下的布条收进竹篮里,预备清洗,收拾好便要走了。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
两人回头:“可是包扎处有什么不适?”
这是培训时必问的话,脱口而出,倒像是本能。
那伤兵一怔,平日里,医师哪会这般问他?便是勒得紧了、疼得厉害,他也不敢吭声。
此刻被她们一问,他只摇摇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多谢。”
年轻的护理员没什么表情,倒是那年长的妇人,像邻家婶子似的,冲他笑道:“别客气,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唤我们,给你重新包。”
那伤兵到伤兵营这么久,眉头头一回松开了,面上露出这个年岁该有的腼腆笑意。
看得出,受伤前,也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好嘞,多谢你们。包得真好,又快又利落,半点不疼。”
被夸了手艺,年长的和年轻的都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漾开笑意。
这些日子没白练,也没给娘子丢人。
他们的对话早被旁边人听见了,等两个护理员走开,便有人问:“真的假的?真不疼?”
那伤兵把手伸出来:“你们瞧,包得多好。”
众人一看,果真是好。布条缠得匀称,结也打得利落,干净又整洁,和她们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干净净,利落飒爽。
另一边,方才忙着处理伤兵的医师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叮嘱了几句,回头来找那年轻伤兵,却发现两个护理员已经替他包好了,还包得极好。
他不免一怔,祝娘子说她们是来打下手的,可没说到这个份上。
“你们都会包扎伤口?”他问。
两人点头。
在她们这儿,“包扎”可不只是上药裹布条,止血、骨折固定,都算。
医师不知道这些,可光是寻常伤口能包得这般利落,已是帮了大忙。
他面上露出几分松弛的笑意:“那敢情好,有人搭把手,我也轻省些。”
他顿了顿,嘱咐她们:“若遇到伤口溃烂流脓的,便唤我来清——“话还没出完。
那年岁轻些的护理员便接了话:“我们也能帮忙。清创、去腐肉、上药、包扎,我们都会。”
她身上带着一股劲头。从那么多人里只挑出她们二十个,这些日子拼命日夜苦练,代表不只是自己,是所有来应召的能干娘子。
就像娘子说的,她不只是来讨口饭吃的。
医师有些愕然。伤兵这么多,他一个人哪清理得过来?若真有人能搭把手……
可这事毕竟不比寻常,他沉吟片刻,道:“先换药罢,若真遇上了,咱们再商量。”
两人也不气馁,能先帮忙换药,已是帮了大忙。
况且她们正好趁这机会,拿这几日学来的医理,瞧瞧这些伤兵的情形,记在心里,回头报给冯眉娘,好商议用药。
外伤之外,化瘀的、清热的、活络经脉的汤药,也都得按时煎、按时喂。
不止她们,旁的护理员那儿,也都在搭手帮忙,医师们都感到了轻松。
而冯眉娘那边,带来的可就不只是“轻松”了。
她帮着包扎一个断腿的伤兵时,那伤兵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面色惨白。
冯眉娘下手已经很轻了,他还是疼得厉害。
医师没办法,伤者太多,来不及关怀安慰,又赶着去下一个了。
可是这回,冯眉娘却没跟上,她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
多亏了祝明璃带来的人手,这些伤兵总算没那么脏污了。因为她强调,擦洗血污,让伤兵保持基本干净,也会大大减少高热。
可这伤兵碰一下都疼,便没怎么擦,血污都凝在上头。
这偏远地方,懂医的人难得,仵作也难得。
冯眉娘那县里,方圆几个县就她一个仵作。老仵作退了,她年轻力壮顶着,各处都送尸体来让她验。
她也常去义庄,见过无数尸首。眼下瞧着这条腿,她很快便觉出不对。
那伤兵见她盯着自己的腿发呆,心里发毛,正要开口,冯眉娘已抬手轻轻摸上他的腿。
那伤兵疼得一抖,冯眉娘的脸色却变了,她道:“且慢——”
医师已走到一旁,闻言回头,几步走回来,蹲下随她一起查看那伤兵腿上的伤。
这一看,立刻发觉不对劲,他口中喃喃:“壅肿疼痛,心神忙乱,遍体麻冷……”面色愈发凝重,“是我疏忽了,难怪这伤总不好。骨碎筋肿,得赶紧续骨。”
伤兵本就疼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害怕。
医师道:“先用麻药,等不疼了再下手。”军中备有麻药,用山茄花、火麻花、草乌这类药材,好酒调了饮下,能管些用。
他立刻让人去取药酒来,又唤了几个医师过来,商量着正骨。
此时的正骨,“皆用手法循其上下前后之筋,令其调顺,摩按其受伤裂缝,令得平平。”,也就是用手在外头慢慢摸、慢慢捋。
可他们商量时,冯眉娘已上手摸过了,不行,这骨头碎得太厉害。
这种伤,在寻常百姓身上少见,验尸时倒有。那些豪强纵马伤人,骨头被踩碎,或是被活活打死的尸首,她见过好几具。
在场的医师,便是胡子花白的,在这方面,也不及她经验老道。
她见过的尸首太多了,一具具剖开验伤,又怜他们命途多舛,便把碎骨一块块拼回去,缝好,让他们体面地下葬,送最后一程。
冯眉娘根据医理与这些年的解剖经验,出声道:“最好破肉,取出碎骨,剪去骨锋者,以手整顿骨节归元,端正,用夹夹定,然后医治。”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这话实在大胆,却又有道理,医师们又伸手摸了摸,那骨头碎得厉害,一寸寸捋,怕是也难续上,还容易伤着经脉。
就这么断着,腿怕是要废,还得搭上性命。
他们激烈商量着,冯眉娘插不上话了。
她心想,按娘子的法子,就该这样。阿月给她讲过,庄上有牲口跌断腿,骨头从皮肉里穿出来,便是用利刃割开皮肉,把骨头续上,最后那牲口好好儿的。
可她怎么开口?说庄上就是这么治牲口的?还是说我就是这么剖尸体的?
正发愣,医师们已决定把这伤兵挪到外面的治伤营去。
关于转移伤者,祝明璃这回带了些新式的担架推车来,护理员都受过培训,熟练使用。
所以见医师正要唤人进来抬,冯眉娘便开口:“娘子那边有专门抬伤者的器具,最好用那个。他这伤,不好乱动。”
她说话自然没有祝三娘的名头响,一说是祝娘子带来的,众人立刻便问:“此话当真?若是祝娘子带来的,那便可用。”
冯眉娘便跑出去找娘子。
祝明璃正和判官们商议护理队的食宿待遇,见她匆匆跑来,问:“何事如此着急?”
冯眉娘三两句说了情况,祝明璃立刻指向放器具的棚子:“都归在里头了,去推出来罢。”说着便与她一同过去,那里面除了她带来的东西,还有之前的干净布条、药物等等,算是个仓库。
几个护理员见冯眉娘急急出来,也跟了上来。
听冯眉娘这般那般一说,立刻就把推车和担架都备好,听说要破肉取骨,又把其他用具也一一摆出来,在小推车上排成一排,用酒精消毒,流水般利落。
冯眉娘又去别的营帐唤了两个护理员来帮忙抬人。
她们进去时,医师们还在商量谁下手、谁有经验。
见她们推着担架车进来,正要开口说外面那么多将领站着呢,这等力气活怎能让你们来做。
话还没出口,几个娘子已极利落地把那伤兵挪到担架上,又推到推车上,半点没有磕碰,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仿佛练过千百遍。
她们做完这些,也不见惊讶得意,只抬头对那些还愣着的医师道:“烦请诸位让让路,我们推出去。”
医师们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让道,心里却暗暗吃惊,这推车比担架稳当多了,路又是夯过的,推起来省力又稳当,日后挪动伤者可就方便了。
直到她们出了营帐,医师们才连忙跟上去。
他们一走,伤兵营里便炸开了锅。
那些动弹不得的伤兵,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见,一个传一个,把方才的事传遍了。
死气沉沉的伤兵营,竟又活泛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轶事,脸上多了几分生气,议论不休,津津有味。
外头的官员们见护理队推着伤兵出来,也是一惊。
有人问那推车可是祝娘子带来的,有人问那伤兵伤势如何,七嘴八舌。
护理员们面色如常,只把人推到治伤营去。
一进去,便见里头器具都备好了,她们不由得露出笑意,互相交换了眼色。
都是平日练熟的一个小队,此刻互相照应,配合默契,真好。
她们也不多留,退了出来。
医师们钻进营帐,见里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类刀具、器具、布条、酒精都摆得整整齐齐,不由暗暗称奇。
冯眉娘退出来后,却一步三回头。
走了几步又停下,正要转身,一抬头,撞上祝明璃。
她吓了一跳,忙问:“娘子,可撞疼你了?”
祝明璃没答这话,只问她:“破皮取骨,你和这些医师比,谁更在行?”
方才伤兵们被挪出来时,祝明璃已问过那些将士。
这些医师在伤兵营待了这么久,有的甚至待了好几年,却从来没人试过剖开皮肉治伤。
与其让他们摸索,不如让冯眉娘来。她有过经验,下手极熟,对人体的肌肉、骨骼,比谁都清楚,每一具有她填写尸格的尸首,都是她的大体老师。
冯眉娘犹豫片刻,小声道:“我认为我更在行,方才听医师们说,他们确实没怎么做过。”
祝明璃再问:“你行,还是他们行?”
她语气极坚定,甚至有些凌厉。
冯眉娘心头一凛,不由得抬头望向祝明璃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坚定而充满力量。
她睫毛一颤,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行!”
祝明璃便满意地笑了:“好,那便让你来。”
不待冯眉娘或旁人露出惊色,她已开始安排:“你先挑几个护理员进去给你打下手,干净衣裳可带了?速去换上,手、器具,务必注意洁净。”
有娘子在她身后,她有何惧!
冯眉娘面上绽开笑意:“娘子,我定把他的腿治好!”
四周立刻动了起来。
祝明璃环顾一圈,望着那些大小官员。
冯眉娘和护理队有她们的事要做,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稳住后方,与这些官员、医师交涉,让能者上手,做一个可以让人依靠仰仗的好领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