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动静。
水龙头“吱呀”一声拧上了。
有人急促走过来,又停住,退了两步。
肖野抬手扒在了门面上。
他推门。
林慧站在玄关那里。
头发白了一大半,连染都没舍得染,随便用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背驼得很厉害。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关节严重变形,拇指外侧磨出厚厚的死皮。
缝纫机前坐了二十年的手。
她看到了肖野。
没扑上来。没哭。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自己鞋跟上。
浑浊的眼圈涨红,嘴唇抖了很久。
“瘦了。”
肖野的喉结沉了一下。
没应。
林慧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苏御身上。
她的手抬起又放下,绞着衣角,整个人慌得不知道往哪站。
苏御随手放下包。
往前迈出一步,主动伸出了右手。
肖野的余光捕到那只手,瞳孔骤缩。
他太清楚了。
苏御这只手搓了十三年消毒皂,碰到陌生物品恨不得拿酒精洗三遍。
除了他自己,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被那只手主动触碰过。
那只手稳稳握住了林慧长满老茧、骨节变形的手掌。
力度适中地握住了。
“阿姨,我姓苏。苏御。和肖野一起来的。”
被握住的瞬间,林慧整个人都懵了。
她条件反射想往回抽——她太清楚自己这双手的粗糙。
但苏御没松。
等她情绪稳住了,才放开。
肖野盯着苏御收回的手。
没洗。没擦。甚至没在裤缝上蹭一下。
那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拎起了地上的包。
肖野把脸偏向门外。
嘴唇抿死。眼睛烧得厉害。
……
林慧领着两人穿过窄小的客厅。
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停下,手搭上门把手,转头看肖野。
“你的房间……妈重新收拾过了。”
门推开。白墙。劣质乳胶漆的味道混着炭包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帘是新换的碎花布,边角的走线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手工踩出来的。
一间被粉饰得干干净净的空房间。
肖野的眼神冷下来。
他记得这间房最后的样子。
断成两截的画架,满地踩爆的颜料管,还有那个畜生继父砸进来的一箱空酒瓶。
全盖住了。
视线扫过去。停在靠窗墙角。
呼吸乱了。
白墙底部,一块巴掌大的蓝色涂鸦。
笔触幼稚,颜料干涸后翘了边。
所有新漆到了这里拐了个弯,留出一圈不规则的边缘。
连飞溅的漆点都没沾上去。
林慧站在门边。搓着变形的手指。
“粉刷的时候……特意让师傅绕过去的。”
肖野盯着那块蓝色.
他一个字没说,转头就走出了房间。
……
餐桌上摆满了菜。
全是本地菜,全是他小时候的口味。
林慧面前只摆了一杯浓到发黑的酽茶。
肖野埋头扒饭。
筷子夹菜的动作机械,只听得见咀嚼声。
苏御坐在他右手边,随意吃了几口。
视线落在林慧身上。
老太太夹菜时,手腕一直在抖。
不是紧张,而是长期高强度劳作后、神经受损导致的肌肉震颤。
筷子尖在盘子里晃了两下才夹稳一块排骨,小心地放进肖野碗里。
至于那杯浓到不透光的茶。
御一眼就看穿了——那不是为了解渴。
那是人在高压和精神极度损耗下,找寻的自我麻痹。
苏御在心底迅速推翻了之前的预设——这不是个只想来假装弥补的自私母亲。
这是一个自己早就碎得拼不起来的女人。
沉默持续到第二碗饭。
林慧放下筷子。
“小野。”
肖野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画架的事……”她的哽咽了一下,“你走那天,我不在家。”
肖野扒饭的动作停了。
“我在镇上赶接活儿。他打电话逼我回来,等我骑车拼了命赶到的时候……画架已经被砸断了,你的东西全被扔了出来。人也不在了。”
她的眼圈涨得通红。
“我去车站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