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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荒诞的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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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油机的轰鸣声在船舱里被厚重的钢铁壁面压得低沉而模糊,像一头伏在水底的巨兽,不知疲倦地喘着粗气。

海风从舱门口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吹得折叠桌上那两个空茶杯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温羽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子里把目前知道的信息快速梳理了一遍。

洪清光加入新神会,接替魏坤成为十二柱之一“红月”,突破宗师境——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说明洪门和新神会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以前的洪门,是一个独立的地下势力,跟新神会之间最多是暗中勾连。

可现在,洪门的大当家本人就是新神会的十二柱,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洪门,至少在最高层,已经与新神会深度绑定了。

这个信息量不小。

沉默了几秒,温羽凡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坐在对面的洪清光。

“洪当家,”他开口了,语气直截了当,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的意思,“专门绕这么大一圈跑到这艘船上等我,总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加入了新神会、突破了宗师境这些事吧?这些消息,你打个通讯就能说清楚,犯不着费这么大周折。”

洪清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温羽凡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洪清光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是要对付马家了吗?”

洪清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目光微微垂了垂。

温羽凡没等她开口,又补了一句:“如果是的话,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他说到这里,话锋微微一转,声音沉了几分:“而且,罗家的事情,我也需要问清楚。”

“罗家?”洪清光微微挑了挑眉。

“嗯。”温羽凡点了点头,语气不疾不徐,“马婉仪当年在京城对接的那位‘大人物’,我怀疑跟罗家有关。罗家老祖百岁寿宴上,马婉仪出现在正厅、坐在主桌旁边的贵宾席上,这个细节透着蹊跷……我需要弄清楚,罗家到底在余家灭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洪清光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你想到哪里去了”的无奈。

“马家的事情,不着急。”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以我现在的实力,要灭掉马家,已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马临渊虽然是宗师境,但他毕竟年事已高,而且马家这些年的底蕴消耗得差不多了,真要动手,撑死了也就三天的事。”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灭掉一个传承百年的武道世家,跟扫掉桌上的一层灰没什么区别。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洪清光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多了几分思量:“但马家毕竟没有做出背叛洪门的实质性行为。马婉仪当年的那些操作,是受了我大哥的命令。而且马家在洪门的根基还在,海内外那么多分舵、那么多产业,都是马家的人在这些年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我要是直接动手把马家灭了,那些底下的人怎么想?其他旁支怎么看?”

她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划掉一个选项:“所以,我打算用比较缓和的手段,让马家归心。恩威并施,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也给他们一个明白的选择——要么老老实实归顺,继续在洪门的体系里过日子;要么……”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温羽凡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微微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一个当家作主的人该有的格局和考量。

不是什么事都靠打打杀杀来解决,有时候,手段的柔和比刀剑的锋利更有力量。

“洪门的家事,”他开口了,语气平和,“我是客卿长老,毕竟只是客卿,不好干涉洪当家的决定。马家的事情,你来做主,我没有意见。”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更沉的语气:“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当年余家灭门案背后的真正主谋,不管是谁,有时间我还是得查清楚的。”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一股子不容动摇的执拗:“余家那几十口人,死得太冤。吴老该受的惩罚他受了,可真正在幕后操盘的那个人,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算了。这不光是余家的仇,也是我自己的一个心结。”

洪清光看着他,目光微微闪了闪。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身旁的铁架床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放在了折叠桌上。

“这件事,温先生也不用操心了。”

温羽凡微微一愣。

洪清光的语气依旧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完成的工作:“当日吴老被余家遗孤绑架的事件发生之后,吴老,已经把这件事如实上报了。我当时听了他的汇报,便立即命人着手调查。调了洪门在瓯江城、京城两地的旧档案,也找了不少当年的知情人重新问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袋上:“几天前,我的人终于把调查报告交到了我手上。当年之事的大概真相,已经摸清楚了。”

温羽凡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文件袋上。

牛皮纸的袋子,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页纸,厚度不算厚,但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打印字迹。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几分荒诞意味的弧度。

“说实话,拿到报告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好一会儿。事情的来龙去脉,比我想象的要……荒诞得多。”

温羽凡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洪清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缓缓开了口。

“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三十年前。”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讲着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陈年旧事:“余家的家主余宏志,温先生应该见过他吧?”

“见过。”温羽凡点了点头。

“那位老爷子,别看他年纪大了之后一派长者之风,慈眉善目、不怒自威的,年轻时可没有这么规矩。”洪清光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调侃,“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段相当……风流不羁的时光。”

温羽凡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洪清光继续说了下去:“大概三十年前,余宏志四十多岁的时候,跟他老婆关系不太好,常年聚少离多。那时候余家在瓯江城的生意做得正红火,他隔三差五就往京城跑,谈生意、应酬、走动人脉。就是在那段时间,他跟罗家老祖的一个孙女搭上了。”

“罗家老祖的孙女?”温羽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对。”洪清光点了点头,“罗家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世家,产业众多,余宏志自然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那个孙女是罗家二房的,二十出头,长得挺水灵,据说性子也活泼。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看上眼了,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当时余宏志四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那姑娘二十出头,知道人家有家室,却还是甘愿当第三者。这段恋情,据说还挺轰轰烈烈的,在京城的一些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温羽凡听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脑海里闪过余宏志的形象,银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翡翠扳指泛着温润的光,眉峰微蹙时不怒自威,活脱脱一个端方持重的世家老太爷。

怎么也想不到,这位老爷子年轻时候,还有过这么一出。

“没想到。”他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余老爷子居然还有这样的黑历史。”

洪清光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温羽凡想了想,又问:“但罗家有怨气的话,应该当年就报了啊。罗家是什么地位?要收拾一个瓯江城的余家,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怎么会拖了三十多年才动手?”

“这就是事情荒诞的地方了。”洪清光的笑意收了收,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当年罗家知道这事儿之后,确实震怒过。但问题是——第一,这事情不光彩。一个堂堂京城世家的大小姐,给一个外地商人当第三者,传出去罗家的脸往哪儿搁?所以罗家选择了不声张。”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二,那姑娘以死相逼。”

温羽凡微微一愣。

“对,以死相逼。”洪清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笃定,“据当年的知情人说,罗家要把这件事压下去,要把那姑娘关起来或者送走,结果那姑娘直接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谁要是伤害余宏志,她就死给谁看。罗家老祖虽然狠,但那毕竟是他亲孙女,总不能真看着她死吧?所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余宏志也因此逃过一劫,回到瓯江城之后,这事儿就慢慢淡了。”

温羽凡沉默了两秒,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